温如许站着,叶江坐着。
温如许俯视,叶江仰视。
曾经温如许是仰视的那个人,这一刻成了她俯视,叶江仰视。
手举在半空,举久了有点酸,温如许收回手,笑着说:“我干了,叶总随意。”
说罢,她仰起头,一口把半杯酒全部灌了下去。
叶江伸手捞起酒瓶,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也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如烈火烧心。
之后温如许依次向其他人敬酒,完全把自己放在了乙方的位置,态度放得很低,没有半分跟老朋友相见的熟稔。
而事实上,没了叶江这层关系,她和傅宗阳、段正清等人,本来也就不是朋友。
一轮下来后,温如许有点微醺,正准备出去吹吹风,突然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是顾景深打过来的视频,肯定是念顾。
今天周六,念顾不上学。
这半年,她虽然跟叶江没任何联系,跟叶江的其他朋友也没有联系,但是和顾景深却一直保持联络,因为有念顾。
如果没有念顾,她和顾景深也不可能有任何来往。
“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各位老板慢用。”
说完,温如许站起身走了出去。
她出去后,傅宗阳看向陈舒云:“陈总,你跟过去看一下。”
陈舒云虽然不明白傅宗阳为什么要把她支出去,但还是站起身,笑着应道:“好,你们慢用。”
在陈舒云离开后,傅宗阳转脸看向叶江,低声问:“三哥要不要去洗手间?”
包厢内有独立卫生间,不用去外面,只是就算在包厢内,也需要叶江从餐椅上换到轮椅上。
而他换椅子的这个过程,除了医生和近身照顾他的阎浩,没有一个人看过。
所以傅宗阳把陈舒云支了出去。
别说陈舒云这个外人不能留下,就连他和段正清都得回避,只能阎浩留下来照顾。
叶江摆了摆手:“不用。”
阎浩低声劝道:“三哥,去一下吧。”
赵明权还不知道叶江的情况,看到这一幕,心里纳闷,怎么叶江上个厕所都值得这么多人牵挂?
段正清拍了下赵明权的肩:“权哥,陪我出去抽根烟。”
赵明权很清楚,段正清是故意想支开他,没说什么,站起身往外走。
傅宗阳也站起身往外走。
秘书李方远走在最后,他出来后,顺手关上门。
包厢内。
阎浩拉开隔壁包厢的门,这是两个连通的包厢,中间用活动墙隔断。
在进入包厢前,阎浩把轮椅放在了隔壁,门一关,谁也看不见。
他将轮椅推到叶江身旁,站在轮椅后面扶住把手。
叶江两手撑住椅子扶手,用臂力支撑起上半身,双脚踩地,让自己勉强“站”了起来,然后一脸冷漠地挪到轮椅上。
从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说。
在轮椅上坐稳后,叶江自己滑动轮椅,滑去了残疾人专用的卫生间。
傅宗阳在跟陈舒云约定吃饭后,特地定下这间包厢,花大价钱让酒店老板进行了整改,为的就是在人前掩饰叶江的缺陷。
阎浩替他关上门,站在卫生间门外等待,以防叶江在卫生间内发生意外。
温如许接完电话返回包厢,远远地看到傅宗阳等人站在包厢门外。
除了叶江和阎浩,其他人全都出来了。
傅宗阳看到温如许,快速迎了上去,挡在她面前,主动找话说:“急匆匆跑出去接电话,不会是男朋友打来的吧?”
温如许笑了下:“等我有男朋友了,一定第一个告诉您,很可惜暂时还没有。”
傅宗阳笑着回:“你还年轻,才二十多岁,现在事业最重要,男朋友什么的,不用急,等缘分到了,自然会遇到一个好男人。”
温如许笑道:“傅总说的是。”
两人闲聊的功夫,包厢的门打开了,是阎浩开的。
温如许看了眼包厢方向,又看向傅宗阳,笑着问:“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傅宗阳笑着说:“还不是因为你出来了,三哥把我们也都赶了出来。”
温如许笑了下:“傅总真幽默。”
傅宗阳:“主要是我们想抽烟,三哥戒烟了,他闻不惯烟味。”
温如许听到戒烟,心口狠狠一紧。
男人突然戒烟,要么是肺上出了问题,要么就是打算备孕。
而叶江气色挺好的,看起来不像是得了肺病的样子,大概率是在备孕。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重新回到包厢,温如许一口菜都没再吃,跟傅宗阳聊了几句项目上的事,之后便沉默地坐着,不再说话。
陈舒云跟傅宗阳喝完又跟段正清喝,就连赵明权,她都敬了几杯酒。
喝酒,谈心,聊生意。
陈舒云八面玲珑地与几个金字塔顶端的男人聊天,无论是哪方面的话题,她都接得上。
她在聊的过程中,很有技巧,适当地接话,却不会强势地把话题抢占在自己这边,而是以一种“崇拜又钦佩”的眼神看着对方,聆听对方说话,在对方说到关键处时,再提出一两句很有探讨意义的问题,于是话题又拉开了。
整个过程,既展示了她的学识和见识,又不会让这几个男人觉得她凌厉强势。
她的温柔带有力度和锋芒,可又不伤人,给足了男人面子。
因此,傅宗阳等人和她越聊越投机,一边聊一边喝,不知不觉,一瓶三十年的飞天,喝了大半。
唯有叶江,清冷淡漠地坐在主位,神仙似的,不吃也不喝,就那样高傲冷冽地坐着。
温如许不经意间抬头,与他幽冷的目光对上,朝他淡淡地笑了下,随即又低下头。
两人仿佛真的成了熟悉的陌生人,直到饭局结束,彼此都没再说话。
陈舒云准备叫人送傅宗阳他们,傅宗阳却揽着她肩,把她往外面推,姿态暧昧地贴近她脸,笑着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哪能让你一个姑娘家送,一会儿我送你,把你送回去后,我再回酒店。”
温如许喝的不多,再加上已经坐了很久,那点微不足道的酒劲儿早就散了。
她虽然也不能开车,但人是清醒的,很清醒。
因此她清醒地看到叶江仍旧坐在餐椅上,从始至终都没有站起来。
“叶总还不走吗?”
她本来都走到门口了,见叶江跟一尊佛似的,清清冷冷地坐在餐椅上,心里莫名的不是滋味儿,于是折返回去,站到他面前,笑着问了出来。
叶江抬眼看她,嘴角轻勾,欲笑不笑地问道:“怎么,你想送我?”
温如许淡淡一笑:“不好意思,我喝酒了,没法送您。”
叶江:“既然不能送,何必多此一问?”
温如许:“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说罢,她笑了下,随即话锋一转,又说:“但其实就算我没喝酒,也不能送您。毕竟你我这样的关系,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叶江眯了眯眼:“哦?我们什么样的关系?”
温如许低头压下,近距离看着他脸,柔声说:“叶总还真是健忘。”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离开,一步都没停。
叶江目送着她毫不迟疑的背影,搭在腿上的手用力握紧,握得手背上淡青色血管根根凸起。
眼看着温如许跨出了包厢,叶江喉结急促地滚了滚,冷声喊道:“温如许。”
温如许停了一下,没转身,短暂地停顿两秒后,继续往前走。
叶江紧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掌中几道血红的指甲印。
目送着温如许彻底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叶江低下头,自嘲地笑了声。
他仅仅只是眼睛恢复了,便急吼吼地来见她。
可真正见到了,除了拼尽全力克制自己野草般疯长的欲望,他一句话不敢与她多说。
他怕说多了,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温如许走到电梯间,在电梯门打开前,突然转身,快速跑向凤凰厅。
阎浩刚把轮椅从隔壁包厢推到叶江身旁,只听砰的一声,温如许推开了门。
刹那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