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所有的火气,就这么被堵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确实比之前好了太多。
虽然笔画依旧生硬,力道也控制得不好,但至少,每一个字都写对了,没有缺胳膊少腿,而且规整了很多。
对于初学者来说,这已经很强了。
沈栀的胸口还在起伏,于是拿过那张纸,板着脸,指着上面的一个字。
“这个‘苍’字,最后一笔,捺,要舒展一些,你写得太收了。”
她又指向另一个字。
“还有这个‘栀’,木字旁和后面的部分,要离得近一些,你写得太散,都快分家了。”
朔苍凑过来,脑袋几乎要挨到她的肩膀上,很认真地听着。
他身上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味和一点点夜风的凉气。
沈栀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她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记住了吗?”她问,声音还是有些僵硬。
朔苍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
“记住了。”
他说完,看沈栀还是绷着脸,又讨好地补充了一句。
“夫子教得好。”
沈栀被他这一声“夫子”叫得脸上又是一热,偏过头,不去看他。
朔苍看她不说话,也不恼。
他把那张纸收起来,然后转身,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传膳。”
没一会儿,灵霞和灵雾就带着人,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沈栀确实感觉饿了。
胃里空得厉害。
朔苍已经很自然地在矮几旁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兽皮垫子,示意沈栀过来坐。
沈栀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和身上只胡乱披着的一件外袍。
朔苍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栀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自己会走。”
“你脚凉。”朔苍说得理直气壮,几步就把她抱回了矮几旁,稳稳地放下。
晚膳很简单,一锅熬得烂烂的肉糜粥,还有几碟新烤出来的,撒了香料的饼子。
沈栀是真的饿了,也不再跟他计较,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朔苍就坐在她对面安静的看着她。
沈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喝完一碗粥,就放下了勺子。
“看什么?”
“好看。”朔苍回答得很快。
沈栀拿起一块饼,堵住了他的嘴。
朔苍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饼,嚼了两下,然后看着她,眼睛又亮了起来。
沈栀飞快地把手抽了回来。
这个男人。
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天晚上,朔苍又一次,理所当然地留在了沈栀的白色毡帐里。
沈栀没有再赶他。
她知道,拒绝也没用。
她只是在朔苍准备像前一晚那样,只脱了外甲就往床上躺的时候,冷着脸看着外面。
“洗干净了再上来。”
朔苍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鼻子,竟然真的听话地去洗漱了。
等他带着一身水汽,重新躺到床上,习惯性地伸手想把人捞进怀里的时候。
沈栀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朔苍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写满了抗拒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动手,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紧挨着那个“被子卷”躺下,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沈栀的耳朵,悄悄地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变得规律了起来。
开荒种地的事情,进行得如火如荼。
钱丰不愧是在户部管过屯田的老臣,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带着大阳来的那些懂得农事的匠人,还有周勇手下的一部分禁军,再加上朔苍拨给他的几百个北原壮劳力,每天天不亮就出了部落。
引水的沟渠,一天一个样。
用来育苗的暖棚,也很快就搭起了框架。
那些被收集起来,混合着干草的牛羊粪便,堆成了好几座小山,散发着一股奇特的,带着希望的味道。
整个部落都透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沈栀每天都会过去看一看进度。
她不用做什么,只需要站在那里,钱丰就会精神百倍地过来,向她汇报今日的成果和明日的计划。
那些北原人,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只是好奇和惊艳,而是多了敬畏和信服。
朔苍大多数时候都会陪着她。
他听不懂钱丰嘴里那些关于“墒情”“肥力”的词,他只是站在沈栀身边,看着她。
只要她在,只要她点头,他就觉得,这件事,一定能成。
除了视察“农务”,沈栀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和朔苍待在一起。
有时候,他会拉着她去跑马。
偶尔会策马狂奔,偶尔也会慢慢的走。
他会指着远处的山,告诉她,那座山后面,是他小时候打到第一头狼的地方。
他也会指着一片干涸的河床,告诉她,夏天涨水的时候,这里会有很多鱼。
沈栀安静地听着。
她发现,她正在一点一点地,认识这片土地,和这个男人。
有时候,他们会留在帐篷里。
沈栀会教朔苍认字。
朔苍学得很快,也很有兴趣。
他不再需要沈栀手把手地教,而是自己拿着炭条,在一张张沙纸上,一遍又一遍地,笨拙地练习。
每学会一个新字,他都会像个孩子一样,拿给沈栀看。
沈栀会帮他纠正错误的笔画,然后告诉他,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可以组成什么词。
朔苍一边听,一边跟着她念。
他的汉话,说得越来越流利了。
虽然口音还是有些奇怪,但至少,他们之间的交流,不再需要连蒙带猜。
日子就像草原上的风,不知不觉地,就吹过去了。
一晃,十来天过去了。
这天下午,朔苍又拉着沈栀去跑马。
跑出部落很远,到了一处开满了不知名野花的山坡上。
朔苍翻身下马,然后伸手,将沈栀也从马上抱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和一块早上就备好的肉干,席地而坐,慢条斯理地,将肉干切成小片。
沈栀也在他身边坐下。
阳光暖洋洋的,风里带着花草的香气。
很安逸。
安逸得让沈栀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京城那些烦心事了。
“给。”
朔苍把切好的一片肉干,递到她的嘴边。
沈栀张开嘴,吃了进去。
肉干很有嚼劲,也很香。
“我们大阳的肉干,会加很多香料,还会用蜜来浸,吃起来是甜的。”她一边嚼,一边说。
朔苍听完,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去让厨子试试。”
沈栀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一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弯成了月牙。
朔苍看着她,他觉得,这比草原上所有的花,都好看。
他丢下手里的刀和剩下的肉干,倾身过去,在沈栀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地,在她弯起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又飞快地退了回去,重新拿起刀,若无其事地继续切肉干。
动作快得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沈栀的错觉。
沈栀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侧脸,心里又气又好笑。
这个男人,真是……
这时,朔苍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沈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部落的方向,有一骑快马,正朝着他们这边,飞奔而来。
那马跑得很快,马背上的人,伏低了身体,像是一支离弦的箭。
是部落里的斥候。
没有紧急的事情,他们不会用这种速度跑。
沈栀的心,提了一下。
朔苍已经站了起来,他脸上的神情,也收起了方才的闲适。
很快,那名斥候就奔到了山坡下。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上山坡,单膝跪地,对着朔苍,用北原话,快速地禀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很快。
朔苍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沈栀站在一旁,也努力地听着。
这些天,她跟着朔苍,也学了不少北原话。
虽然还说得不好,但一些简单的词,已经能听懂了。
她听到了几个词。
“南边来的。”
“……使者。”
“……到了。”
是南蛮的人。
他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