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点开那条私信，页面里躺着一串微信号，下面还有一句公会统一配发的感谢语，内容大意是感谢她的支持，后续有问题可以添加私人联系方式沟通。
她知道这大概是运营团队维护大额用户的常见流程，送上高价礼物后，主播或助理便会主动留下联系方式。
把那串号码复制到搜索栏，她点击了添加好友。
对方几乎立即通过，一个纯黑头像跳入联系人列表，昵称只有一个单调的字母Y。
沈栀盯着那个毫无特色的黑色方块看了一会儿，脑海里回响着刚刚在直播间里听到的那道质感醇厚的声音。
换成其他靠网络讨生活的主播，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发来一长串嘘寒问暖的语音，或者配上几张讨好意味十足的表情包。
她见识过太多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巴结她的人，那些人把她当成随时可以取钱的账户。
可五分钟过去，那个黑色头像依旧安静的躺在列表最上方，对话框里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发过来，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
沈栀有些意外，随后把手机丢到宽大的双人床上。
不发就不发吧，反正她加这个微信也只是顺手，本来就没打算发展现实关系。
她今晚刷礼物更多只是为了压一压言澈和梦姐的嚣张气焰，顺便给自己买个开心。
至于这个叫慕语的新人，如果他能一直保持这种不讨好的冷淡，她反倒会多看他两眼。
困意渐渐涌上来，她懒得继续思考这些网络上的虚拟交际，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很快睡了过去。
…………
同一时间，星芒公会大楼地下那间属于ECHO男团的休息室里，五个人刚结束直播，谁也没有立即离开，灯光落在墙壁上，将他们的影子拉成长短不一的形状。
言澈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放在玻璃茶几上，水花溅出，打湿了桌面的几份排班表。
“现在的网络真让人看不懂，随便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就能引得那些大老板上赶着撒钱，这C位拿的，也不嫌坐不稳。”
他刚才在直播间里憋了一肚子火，为了迎合梦姐，他几乎把能说的奉承话都说尽了。
结果到头来，原本属于他的资源和热度全被这个刚来第一天、连拉票都不熟练的新人抢走了，这口气让他怎么咽下去。
阿灼原本戴着耳机听歌，听到这番指桑骂槐的话，抬手将耳机扯下来，丢到旁边的沙发垫上。
“自己没本事留住榜一，在这里阴阳怪气有什么用。”
“至少人家没像你一样，恨不得跪在屏幕前叫妈。”
“你算什么东西！”言澈站起身，指向阿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怎么，被抢了风头就拿我撒气？”阿灼抬头迎上去，“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时修放下手机，起身挡在两人中间，“还嫌不够乱吗。”
“阿灼你也是，言澈毕竟是你前辈，少说两句。”
“不过慕语，你那个叫栀子的榜一底细摸清楚了吗？”时修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慕语，“公会高层刚才发消息问我，想知道她的消费上限在哪里。”
时修的话里藏着试探，他作为队长，更关心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榜一能不能在接下来的直播里继续爆金币。
只要沈栀愿意留在直播间，全团的流水便能再上一个台阶，他能拿到的分成也会跟着增加。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顾淮站起身，背起那个陈旧的黑色帆布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今晚的流水抽成，公会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结算。”顾淮看向时修，“我先走了，明天见。”
顾淮对他们之间的争执没有兴趣，他只在乎自己卡里能分到多少钱。
家里重病的妹妹还等着这笔钱交住院费，其他事情对他来说都是浪费时间。
休息室的门合上后，房间里还剩四个人，气氛依旧紧绷。
慕语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指整理着衬衫袖口，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言澈。
听到时修的问话，他抬起头，金丝边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情绪。
“前辈既然这么看重C位，刚才为什么不让梦姐多刷点？”慕语看向言澈，“十艘繁星飞船，连一个新人都压不住，岂不是太难看。”
“你少在这里得意！”言澈被戳中痛处，面色难看，“要不是那个栀子不吃糖突然冒出来，你以为你能赢？”
“规则是公会定的，谁收的礼物多谁就是C位。”
慕语靠回沙发，“你如果不服气，可以去找运营理论，不必在这里发火。”
“你真以为那个女人能一直捧着你？”
言澈咬着牙看向慕语，“等她的新鲜感过去，你什么都不是！”
“你现在爬的有多高，以后摔下来就有多难看，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求我！”
“那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你现在该考虑的，是怎么跟你的梦姐解释。”慕语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
“解释你为什么连一个刚入行的新人都压不住，解释你为什么白白浪费了她刷的一万二。”
言澈面色发白，胸口起伏了几次，仍然没能找到反驳的话。
慕语没有再理会他，越过时修，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阿灼看着慕语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言澈，吹了声口哨，跟着走出门。
走廊尽头的运营主管办公室里烟雾未散，桌边放着几个装满烟头的烟灰缸。
主管王哥坐在办公桌后，看见推门进来的慕语，抬手把手里的烟按灭。
“慕语啊，今晚干的不错，第一天就拿下了C位，还带来一个新神豪。”
“那是栀子老板大方。”慕语拉开椅子，在王哥对面坐下。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过公会花资源推你，你也要懂得回报。”王哥看了眼桌上的数据报表，“这个栀子不吃糖，你务必把她留住。”
“今晚就给她发几张私房照，多说点好听的，把她哄高兴，只要她愿意继续上票，以后的流水少不了你的。”
“我拒绝。”慕语看着王哥，回答的干脆。
王哥怔了怔，面上的横肉动了动，他没料到这个新人会直接反驳自己。
“你说什么？”王哥提高了音量，站起身。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慕语看着他，“按照合同，我只负责完成每天的直播时长。”
“至于线下怎么维护粉丝，那是我的自由，公会无权干涉。”
王哥冷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复印件，推到慕语面前。
“你真以为拿了个C位就能翻天？”
他指着合同，“别忘了，你的违约金不是小数目，我能把你捧上去，也能把你摔下来。”
“没有公会的流量扶持，你以为那个神豪能看你多久！”
慕语看着桌上的合同复印件，眉头没有变化。
“今晚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和新增关注都涨了不少，礼物流水也到了三十万星币上下。”
慕语拿出手机，调出后台数据，递到对方面前，“这些热度主要来自栀子不吃糖。”
“如果我明天不去开播，或者带着这批新增关注和核心粉丝跳去其他公会，王哥觉得自己会损失多少？”
“你敢威胁我！”王哥瞪大眼睛。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慕语收回手机，“公会培养新人是为了赚钱，我也一样，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星芒平台竞争激烈，一个能吸引大额打赏的新人，绝对会成为各个公会争抢的对象，王哥再不满意，也不可能轻易放走慕语。
“你想要什么条件？”王哥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放缓。
“这周的团播C位资源向我倾斜，个人礼物抽成提高十个点。”
慕语提出要求，“作为交换，我会保证接下来一周的直播流水不低于今晚。”
王哥盯着慕语看了片刻，重新估量着这个新人的价值。
“行，就按你说的办。”王哥咬牙答应，“但如果流水达不到要求，抽成全部作废。”
“那就一言为定。”慕语收起手机，起身离开办公室。
他不需要按照公会的套路去哄骗粉丝，也不准备把自己的私房照交出去换钱。
只要能凭直播和实力拿到应有的收入，他就有资格拒绝那些安排。
…………
深夜的单身公寓里没有开大灯，浴室传来持续的水声。
温热的水流沿着慕语年轻结实的身体落下，冲走了一天的疲惫与喧闹。
他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脑海里却总会想起直播间里那个叫栀子不吃糖的账号。
十个星空嘉年华，三万块钱人民币，可能对她来说真的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吧，但……
童年里被抛弃和背叛的经历让慕语很难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在他看来，每份馈赠背后都标着价码。
那个叫做栀子的花这么多钱，或许只是想享受被人追捧、支配别人选择的快感。
在他的记忆里，梦姐也是这样的人，她们把主播当成可以用钱买来的消遣品。
公会里的主播都在榜一面前讨生活，换取礼物的同时，也要接受对方提出的条件。
但尤语慕不打算走那条路，他有自己的骄傲。
关掉水龙头，他拿过浴巾擦了擦头发，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回到卧室。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显示着一个红点。
他点开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好友，备注名是栀子不吃糖。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那个卡通头像安静的留在列表里，对话框始终空着，没有任何消息发来。
慕语靠在床头，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换成其他主播，这个时候大概早已发去一串嘘寒问暖，甚至会按照王哥的要求，发几张修过的照片讨好对方。
可他不想那么做。
他感谢她今晚替自己解围，也感谢她送出的礼物，如果是在直播间里，他会认真向她道谢。
但如果她想在现实里获得更多回应，想像梦姐那样把他当成任意摆弄的玩具，那她找错人了。
他不愿给她错误的信号，也不想用虚假的话术套她的钱。
手指停在聊天框上方片刻，他最终退出界面。
就这样吧，如果她因为他的冷淡而不再来直播间，那也没关系。
慕语把手机放到旁边，拉过被子躺下，房间重新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