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太子东宫。
“咳咳咳……”
扶苏剧烈咳嗽。
胸前还有着血迹。
床榻前的铜盆都带着血。
隔着屏风，都能听到他虚弱的声音。
张苍戴着口罩，就站在殿外。
此刻也是满脸的担忧。
完了，这回全都完了！
扶苏此次可不是什么小病！
自上回遇见，他就赶忙派人把阳庆喊来。阳庆还没到，扶苏就彻底病倒。等阳庆来后，就即刻下令封锁太子东宫。
扶苏……极有可能是咯血病！
也就是所谓的肺痨……
片刻后，阳庆缓步走出。他将口罩摘下，让人拿去消毒。脸上露出抹愧色，长叹口气。
“扁鹊公，如何了？”
“难，难，难！”
阳庆摇了摇头，怅然道：“如果是在三年前，我有把握能治好太子。若是在一年前，我也能保住太子的命。可现在太子已经开始咳血，脾肺气虚，统血无力，血不循经。久病入络，血行不畅，血溢脉外。因为长时间情绪不畅、肝郁化火，火气上逆灼伤肺络。”
“那些太医都是做什么吃的？！”
“这么重的病，难道就没人发现？”
张苍面露难色，低声道：“太子一直压着病情，他不愿意说。而且在我们面前也都强撑着，所以……”
“詹事，这些人怎么说？”
曹参快步走来，手握佩剑。自从上次公孙劫提出要朝堂改制后，他就被派遣至太子东宫。由他统领诸多卫士，主要负责太子东宫安全。
现在扶苏重病，秦始皇和公孙劫则远在大月城。若是消息传出去，整个秦国都会受到影响。
“是否要全都……”
“不可。”张苍摇了摇头，低声道：“太子说了，这些人都是无辜的。暂时扣押在太子东宫内，等事情结束后就放了。”
“行。”
曹参跟着点头。
他也知道扶苏的性格如何。
不论扶苏如何，都不会滥杀无辜。
“扁鹊公，现在……”
“我只能勉强为太子续命。”阳庆长叹口气，无比惋惜道：“我刚才已经说了，太子患的是咯血病。而且恐怕已有三年时间，积劳成疾导致肺病加重。我能做的就是尽量缓解，想要彻底根治，恐怕……”
咯血病！
张苍和曹参对视了眼。
此刻心里头也都是无比惊愕。
任谁都没想到，扶苏会患上如此重病。
“扁鹊公，您可一定要把他看好啊。”张苍已经有些哽咽，“您也知道，太子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他肩负秦国重任，不愿意看到陛下和丞相失望。所以，他一直逼着自己去做事。哪怕是熬至深夜，他都在所不惜。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此。”
“而且您想想看丞相，也是在太子身上倾注了很多心血。如果太子真的有什么闪失，丞相……该有多伤心……”
张苍此刻也有些动容，声音都已哽咽。他可以说是看着扶苏长大的，但和扶苏之间的关系其实还好。而公孙劫则不同，他没有娶妻生子，可是真的把扶苏视作亲生骨肉的。
公孙劫初入秦国，就将扶苏收为义子。自那一拜后，就一直把扶苏带在身边。不论扶苏遇到任何问题，公孙劫都会不耐其烦的为他解释。
扶苏能够上位，可以说全靠公孙劫的全力支持。也是因为公孙劫的缘故，才能扫清这些阻碍。如果扶苏真的出了什么事，对公孙劫而言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到时候又会有多难受……
“你现在与我说这些，我又岂会不知道？”阳庆红着眼，脸上闪过抹愠色道：“你以为我不想治好太子？我已年过七十，若是有的选，老夫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太子的。”
“丞相对我有知遇之恩，扶苏也同样很照顾我医家。多亏了丞相昔日的支持，我医家现在才能成为显学。我已经在这足足半个多月，我试了五种药方，可迄今为止都没有起效，根本压不住病症！”
“子瓠，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阳庆此刻也已哽咽。
他已经是竭尽所能的去治。
可他是真的没办法……
就如他所言，扶苏并不是一时间的病。他是早早就已患病，而且有了症状。只不过他一直都压着病情，最终导致病情越来越严重。哪怕他是医家扁鹊公也终究是人，他实在是束手无策……
张苍无力的瘫坐下来。
全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打湿。
阳庆的医术是秦国最顶尖的。
在他的调理下，王翦身体就很好。
如果连阳庆都没办法，那该如何是好？
“子瓠，你是东宫詹事！”
“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一件事。”阳庆长舒口气，尽力保持冷静道：“依我的医术来说，我现在只能勉强保住太子的命。但是病情猛如虎，我不知道后面是否会爆发。太子现在的情况已不是我们所能控制住的，按照规矩必须得通知太医令。群策群力，也许会稍微好些。”
“这件事必须得要去通知陛下和丞相。”
“应该的。”
张苍长舒口气。
扶苏现在这情况已经没法再压着了。
所以，必须得即刻通知人。
“我现在让人去通知。”张苍寒着脸，低声道：“但是，这件事必须得继续瞒着。等陛下或是丞相回来后，再看情况公开。现在扶苏已是太子，他的安危关乎国本朝堂。所以，也请你们都能理解。”
“放心。”曹参轻轻点头，抬手道：“我已经派遣重兵看守东宫，任何人都不能出去。只要我还活着，现在东宫就是只能进不能出。”
“行。”
张苍点了点头。
而后就指向殿内。
“现在太子如何？”
“勉强控制住了，还保持着些清醒。”阳庆抬起头来，低声道：“不过，目前的情况还不是很好。你若是想要见他的话，可以少说两句。”
“好。”
张苍点了点头。
按规矩先戴上口罩，再推门而入。里面已经能听到些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只是依旧比较粗重，就像是嗓子里面有东西堵住。
张苍跟着走上前去。
“子瓠，你来了……”
“嗯！”
张苍蹲下身来，努力挤出抹笑容。可却是不忍心去看扶苏，曾经风度翩翩的公子，现在却只能躺在病床上。模样极其虚弱，脸型也变得削瘦许多。嘴角还带着鲜血，却依旧是带着些笑容。
“扁鹊公怎么说？”
“呵呵，没多少事的。”张苍努力挤出抹笑容，淡然道：“肯定没事的。你想想看，扁鹊公的医术可是相当出色，太子后面就好好喝药养病……我……”
“是吗？”扶苏勉强一笑，他自己的身体也都清楚，“子瓠，可以召太医来了。将我的事告诉父亲和丞相，就说……就说……我终究还是让他们失望了，给他们添麻烦了。”
“不！！！”
张苍是彻底破防。
他双眼赤红，紧紧握着扶苏的手，“太子勿要说这些话，你已经好了，你肯定是会好的。”
“呵……”
“我还是觉得你笑着比较好。”
扶苏轻轻摇头，“不要为难宫内的守卫和婢女。我终究是能力不够，才会要花这么多时间，最终积劳成疾。现在，我就想再看看丞相……我想和他说，我愧对他的栽培，我……累了……”
“别说了……”
张苍其实是个很乐观的人，在咸阳城都是出了名的开心骨。秦始皇当初就曾夸过张苍，说他胖胖的，看着就喜庆。同样的话，从张苍嘴里说出来就很有意思。
他也算是看惯了生死。
当初荀子死后，张苍都说是喜丧，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落下。他家里也有很多宗亲，所以都习惯了。可看着扶苏如此虚弱，却还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张苍心里是真的很难过。
扶苏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心性善良，体恤百姓。在公孙劫的教导下，也很有责任感。扶苏是个连鹿都不忍心杀的公子，可后来他亲手杀了昌平君。面对贪官污吏和各种罪犯，他杀的也不少。
他一步步成长为太子。
成了秦国顶天立地的存在。
年纪轻轻，已经能扛起秦国。
在公孙劫的帮助下，一步步走的都很安稳。好不容易现在眼看着能往上走，并且已经熟练掌握政务，可偏偏就生了重病……
甚至是没办法治好的咯血病！
“太子，您好好歇息。”张苍站起身来，低声道：“你放心，后面不会有事的。我会把事情都处理好，也会即刻通知陛下和丞相。有丞相在，不论什么病肯定都能治好的。”
“嗯。”
扶苏抬头看向张苍，轻声道：“不要为难宫中的婢女和寺人，他们没做错过什么。一直都是我自己瞒着……”
“好。”
张苍哽咽着站起身来。
还将这些堆积的文书全都带走。
“詹事，出了件事。”
“什么？”
曹参手握文书，低声道：“韩信军已经大破楼兰，并且活捉了王中之王。丞相和陛下已经决定返回咸阳，并且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要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
张苍握着文书，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