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手指在军报上停顿良久。
几位重臣屏息垂首,不敢打扰皇帝的沉思。
这份来自辽水前线的捷报,本该令人振奋,此刻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压在两仪殿的每一寸空气里。
“你们都退下吧。”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低沉。
房玄龄等人躬身施礼,依次退出殿外。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落在军报上那些关於太子谋划、决断的字句,却仿佛穿透了纸背,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武德四年,洛阳城外。
年仅二十二岁的秦王李世民,身披明光鎧,驻马於北邙山高处。
山下,王世充的军队龟缩在洛阳坚城之中,城头旗帜萎靡。
围城已持续八个月,城內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他的鎧甲上沾满尘土与乾涸的血跡,脸颊因长期风餐露宿而显得稜角愈发分明。
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紧紧盯著那座孤城。
“殿下。”身后传来脚步声,长孙无忌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长安来讯,太子————又截留了一批补给,言说关中亦需储备,以防不测。”
李世民握著马韁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只一声冷哼。
“我军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若按现有配给,不足半月。”
长孙无忌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焦虑。
“殿下,是否再向陛下上表————”
“上表有何用?”李世民打断他,语气冰冷。
“东宫掌著转运,一句统筹全局”,便能將你我困死在这洛阳城下。”
他调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疲惫却仍保持著严整阵型的玄甲军。
这些儿郎跟隨他浴血奋战,如今却要因为后方的掣肘而忍飢挨饿。
“传令下去,明日拂晓,集中所有砲车、云梯,猛攻皇城西北隅。告诉將士们,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打下洛阳,否则,不等王世充崩溃,他的军队就会先被来自背后的软刀子割断喉咙。
长孙无忌领命而去。
李世民再次望向洛阳,眼中没有丝毫攻破天下雄城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知道,大哥李建成在长安,正运筹帷幄,用粮草、用圣旨、用一切看不见的手段一点点磨损他秦王的锋芒。
那一仗,他贏了。
王世充开城投降。
但当他在洛阳宫中接受郑国玉璽时,传来的却是太子府属官接管河南道漕运、安抚地方的消息。
他浴血搏杀得来的战果,被轻易地纳入东宫的管辖之下。
他像是父皇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劈开荆棘,而兄长则安稳地走在后面,接收他开拓的一切。
两仪殿內,李世民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些记忆並不遥远,此刻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能记起当时铁锈般的血腥气,记起鎧甲摩擦皮肉的痛感,更记起每一次凯旋迴到长安,面对兄长那温和却疏离的笑容时,心底翻涌的不甘与寒意。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当年在玄武门的选择。
不是他要杀兄逼父,是形势逼得他別无选择。
天策府属官们一次次跪求他先发制人,列举著太子与齐王如何收买他的將领、如何向父皇进谗言、如何在酒中下毒————
桩桩件件,都將他和他的追隨者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记得尉迟恭拿著太子、齐王欲调走秦王府精兵猛將的敕令,闯入他房中,將那公文掷於地上,鬚髮戟张。
“殿下,再不动手,我等皆成鱼肉矣!”
他记得房玄龄、杜如晦被革职驱离秦王府前,那绝望而决绝的眼神。
他记得长孙无忌深夜密报,东宫已备下甲士,只待他入宫赴宴。
他没有退路。
要么踏著兄弟的尸骨登上御阶,要么就是他自己和身后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一起灰飞烟灭。
他选择了动手。
玄武门那日,他亲手射出了那支箭。
鲜血溅在宫墙上。
他看著大哥建成倒下,看著元吉被尉迟恭追杀至死。
他逼著父皇交出权力。
那一刻,他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冰冷的、劫后余生的战慄。
他坚信,若他不做玄武门之事,结局便是他的人头落地。
李建成或许未必真想杀他,但东宫那些谋臣,那些依附太子的势力,绝不会允许他这样一个功高震主的秦王安稳活下去。
权力的爭斗,从来就是你死我活。
可近年来,尤其是高明渐渐长大,展现出越来越不容忽视的能力和影响力后,另一种念头,如同水草,偶尔会从心底最深处缠绕上来。
如果————如果没有玄武门呢?
他会甘心做一个太平亲王吗?
交出兵权,看著兄长治理天下?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的抱负,他的骄傲,他身边聚集的那群虎狼之臣,都不会允许他安於藩王之位。
那么,大哥建成,当真就一定会对他赶尽杀绝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强行压下。
歷史没有如果,他亲手斩断了那条路。
他必须坚信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唯一正確的路,否则,午夜梦回,那血腥味该如何面对?
然而,当他看著如今的李承乾那个他曾认为顽劣不堪、难以继承大统的儿子,竟在短短时间內,展现出如此惊人的成长速度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开始悄然滋生。
齐王李佑的造反,像一记警钟,在他耳边敲响。
那个被他忽视、被他贬斥的儿子,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为什么?
是不是也因为他这个父亲做出了榜样?
高明呢?
这个如今在辽水畔运筹帷幄、在幽州收拢民心的太子,是否也曾绝望过?
是否————也曾动过某些危险的念头?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
他害怕。
害怕玄武门的故事,在他的儿子们身上重演。
他自认是明君,勤政爱民,开创了贞观之治。
他想起高明小时候,蹣跚学步,因跌倒,会哭著向他伸出手。
那时他会心疼地抱起儿子,轻声安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子之间只剩下冰冷的奏对和训斥?
军报静静躺在御案上。
上面记录著太子的功绩,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內心的恐惧。
太子的势,已经成了。
在军方,有李积、程知节这样的大將执行他的方略,並取得赫赫战功。
在地方,他能迅速安定幽州,推行新政,贏得民心。
在朝堂,那些“深入基层”的官员,儼然已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太子党”势力。
这条潜龙,已经不再是困於东宫浅滩的孱弱之躯。
他的鳞爪已然锋利,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那么,他这个皇帝,该將这条逐渐展露崢嶸的潜龙,摆在何处?
是继续用猜忌和打压的锁链束缚他,直到某一方不堪重负,酿成惨剧?
还是————试著放开一些韁绳,给他空间翱翔,同时也为自己,留出观察和制衡的余地?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殿窗前。
他站了许久,直到双腿传来酸麻之感。
“王德。”他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殿外的內侍监立刻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躬身听命。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恢復了帝王的决断。
“太子督帅有功,安定北疆,著即赏赐东宫属官,有功將士,按律敘功。”
“待太子回京,朕————要亲自听他奏对辽水之役详细始末,及幽州新政得失。”
“是,陛下。”王德恭敬应下,悄悄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峭。
魏王府。
书房內门窗紧闭,將午后的天光与暑气都隔绝在外。
坐在主位上的李泰脸色失去了血色。
他一动不动,肥胖的身体深深陷在宽大的坐榻里,像一座正在缓慢融化的肉山。
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著精明或討好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著,直勾勾地望著屋顶繁复的藻井,没有任何焦点。
派出去的刺杀行动————失败了。
不,甚至不能用失败来形容。
是根本没有找到目標。
太子根本不在那座看似戒备森严的行辕里。
那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诱饵,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个消息,与辽水前线那份详细战报几乎是同时传到他耳中的。
战报上清楚写著,太子李承乾如何与李积、程知节定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如何以自身为虚靶,诱使高句丽精锐落入圈套,一举歼敌,从而奠定了整个东征胜局。
功绩是太子的。
深谋远虑是太子的。
將士用命,也是为了太子。
他李泰这段时间在长安上下跳,联合世家,积极参政,所营造出来的那点“贤王”气象,在那份沉甸甸的军功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杜楚客静立在下方,微微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能听到李泰粗重却压抑的呼吸声,能看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房里死寂一片。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近这段日子,魏王府確实风光了一阵。
陛下授予魏王参政之权,虽然只是旁听、学习,並未赋予实质决策之权,但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
以崔、卢为首的世家大族们嗅到了风向,一改之前的观望和迟疑,变得异常主动和热情。
他们频频登门,与魏王府的属官们密切往来,在各种政策主张上积极配合,在朝堂內外为魏王摇旗吶喊。
李泰自己也像是重新注入了活力,每日精神抖擞地前往朝会,参与政事堂的议论,对各项政务发表见解。
他刻意模仿著父皇处理政务时的沉稳,努力营造出一种宽和、理性的形象。
他甚至主动就漕运、税制等具体问题,提出了几条看似公充、实则经过幕僚精心计算、能最大限度迎合世家利益的建议,果然获得了世家官员们的一致称讚。
朝堂之上,似乎真的因为魏王的“活跃”而多了一股“和气”。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陛下在听取李泰奏对时,脸上也多次露出过满意的神色,偶尔还会温言嘉奖几句。
这一切,都让李泰和他身边的人產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条通往东宫的道路,並非遥不可及。
然而,辽水前线的这份战报,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这层虚假的繁荣。
太子不在长安,却遥控著决定国运的战事,並且取得了空前的大胜。
太子不在朝堂,却通过“深入基层”、“鼓励工匠”等手段,在地方和中下层官员中,悄然建立起属於自己的威望和势力网络。
相比之下,魏王在长安城里的这些动作,联合世家、发表政见、博取父皇欢心————
都显得那么的小打小闹,那么的上不得台面。
杜楚客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经此一役,太子的储位已经稳如磐石。
至少在可预见的將来,除非太子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否则,单凭魏王现在掌握的这点力量和声望,根本不可能再撼动其分毫。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让人绝望。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杜楚客。
他辅佐魏王,弹精竭虑,步步为营,本以为抓住了一丝机会,却不料对手早已不在同一个层面上竞爭。
他现在唯一感到庆幸,甚至可以说是后怕的,是魏王之前策划的那次针对太子行营的刺杀行动,因为太子根本不在行辕而未能实施。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是当时太子真的在行辕,刺杀行动发动了,无论成败,后果都不堪设想。
成功了,陛下震怒之下,必然彻查,魏王府绝对脱不了干係,那是万劫不復。
失败了,行动人员被俘,同样会牵扯出魏王,届时一个“谋害储君”的罪名扣下来,谁也保不住他。
现在,行动虽然失败了,但因为没有真正动手,没有留下確凿的把柄,就算对方有所怀疑,也终究是怀疑,无法坐实。
这给了魏王府喘息和转圜的余地。
杜楚客悄悄抬眼看了一下李泰。
李泰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眼神空洞,脸色灰败,仿佛魂魄都已经离开了躯壳。
杜楚客知道,此刻任何关於“从长计议”、“韜光养晦”的劝諫,李泰都听不进去。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份巨大的挫败和绝望。
书房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清晰。
李泰的眼珠终於动了动,缓缓从藻井上移开,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极其乾涩的声音。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