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一渡闭了闭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翻涌起复杂的波澜,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黯然。
“若是我,”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斟酌着分量,“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可我会查清真相,找出元凶,以律法、以谋略去讨回公道,而非受人利用,成为他人手中的刀,最终……刺向自己,堕入万劫不复的圈套。”
“真相?”姬青瑶的笑声陡然拔高,嘶哑凄厉,又引动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偏头咳出一口淤血,眼中是彻底焚毁后的疯狂与讥诮,“这世间哪有什么黑白分明的真相!成王败寇,胜者书写史书!我只知道,玉蝉君死于你手,这就是我认定的真相!我要让你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永世不得善终!你既知我恨你入骨,又何必在此假意探望,惺惺作态?”
她喘息着,死死盯住他:“我只是不明白,我明明已将你引入心魔深处,为何最后关头幻象突变,到头来,竟成全了你的‘忧国忧民’、你的‘凛然大义’?”
崔一渡迎着她恨意滔天的目光,静默了一瞬。
“那是因为,”他的声音平稳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在你我以神魂对赌、全力催动幻术之时,我的人,已在幻境结界四周,悄然点燃了特制的檀香。香中混有大量‘清心散’,能镇定心神,破除虚妄。你的幻术根基在于操控情绪,引动心魔,当我的神智在药力辅助下保持最后一线清明时,你的幻术,便最终被我的意念强行压制、扭转了。”
他没有提及具体执行的人,没有说出沈沉雁和那些侍卫,更不会透露那惊险万分的时机把握。有些筹码,不必亮尽。
姬青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强光刺痛的夜枭。她脸上疯狂的神色凝固了一霎,随即化作更深的扭曲与惨然。“呵……呵呵……”她低笑起来,肩头耸动,带动锁链哗啦作响,又猛地咳起来,这次咳出的血更多,溅在身前肮脏的稻草上,“好,好一个算无遗策的景王殿下!果然……果然是好手段!我输得不冤……不冤!”
“我的手段,”崔一渡向前迈了半步,身影被栅栏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段,目光却紧紧锁住她,“只用来自保,和救我该救之人。与你不同。”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似在做最后的努力:“姬青瑶,说出‘煞夏’组织的主人,供出幕后主使人。我以亲王身份承诺,必向圣上陈情,陈明你受人蛊惑、为情所困,或可……免你一死。”
“免我一死?”姬青瑶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嗤笑声中带着血沫从唇角不断滑落,“自玉蝉君身死道消那一日起,我姬青瑶便已是一具行尸走肉。这残躯苟活至今,唯一的念想,便是看着你身陷囹圄,看着你被万千唾骂,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一点一点腐烂发臭!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半个字?痴心妄想!”
她用力向前挣了一下,铁链绷紧,哗然巨响,伤痕累累的手腕再次渗出鲜血。她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声音却诡异地低了下去,如同诅咒:“卫弘驰,你们守着这看似稳固的江山,底下早已蛀空。终有一日,烈火烹油,高楼倾塌……我宁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绝不愿见你……得意如斯!”
崔一渡凝视着她。目光深处有怜悯,有遗憾,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掩埋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波澜,但最终,所有这些都归于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与无动摇。
那是一个上位者,一个决策者,在权衡了一切利弊、尝试了所有可能后,做出的最终裁定。
“那便,”他极轻地,几乎是以气音说道,仿佛怕惊扰了这注定陨灭的灵魂,“如你所愿。”
说罢,他不再停留,决然转身。沉重的铁门被狱卒从外缓缓推上,发出“吱呀——哐当!”的巨大声响,最终严丝合缝地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那缕微光似乎也随之暗了下去,暗狱深处,彻底沉入无声的死寂,唯有姬青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血声,微弱地响着。
第二日,天色依旧昏沉。一名面无表情的狱卒端着粗糙的木碗进来,碗里是看不出内容的稀薄粥水。姬青瑶看也没看,接过来,仰头慢慢喝尽。碗被随意丢在角落,发出空洞的响声。
片刻后,一阵绞拧般的剧痛从腹中猛然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痛楚尖锐无比,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脏腑内穿刺搅动。姬青瑶身体猛地蜷缩,冷汗瞬间浸透残破的衣衫,但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她知道,时辰到了。
是主人要让她消失。
疼痛如潮水般汹涌,意识却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奇异地清晰起来,甚至开始飘忽。她蜷在冰冷污秽的地上,嘴角却一点点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丝奇异而解脱的笑意。
视野开始模糊、晃动,昏暗的牢房墙壁仿佛融化了,褪色了。一点柔和的光亮,自虚无中悄然滋生,逐渐扩大。
光影交织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身姿挺拔,眉目温润,嘴角噙着那抹她魂牵梦萦的、春风般的笑意。是狄凤翔,是她的玉蝉君。他朝她伸出手,指尖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
剧痛渐渐远去,身体变得轻盈。姬青瑶努力地、颤巍巍地抬起血迹斑斑、锁痕狰狞的手,向着那片幻影,向着那只温暖的手,极慢极慢地伸去。
干裂染血的唇瓣轻轻开合,气若游丝,却蕴含着耗尽一生所有的温柔与眷恋:
“玉蝉君……凤翔……我来……寻你了。”
指尖仿佛触到了一片虚无的暖意。
她嘴角的笑意彻底定格,眼眸中最后一点光亮,如同风中的残烛,温柔地、安静地,熄灭了。
抬起的手臂无力垂下,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眼前的光影温柔散尽,无边的黑暗涌来,吞没了一切。
牢房重归死寂,只有铁窗外那缕天光,漠然地移动着微不可察的角度,照亮空中依旧浮沉的尘埃,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