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跳动,映得她银甲上明暗交错,眉宇间那股英武劲儿褪去了三分,露出几许掩不住的疲惫。
“但在此之前……”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
“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柴进拱手,“公主但说无妨。”
金芝公主站起身,走到帐壁上悬着的那幅堪舆图前,用指尖点了点清溪洞的位置。
“柯先生,你是聪明人,从睦州一路走来,应该看得出来……我南朝,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柴进没有接话。
他确实看得出来。
从踏入清溪洞的地界开始,沿途所见无不是面有菜色的士卒和锈迹斑斑的兵刃。
那些巡逻的兵卒连铠甲都凑不齐,三个人里头有两个穿着百姓的粗布短褐,肩膀上扛的长枪枪头都在晃荡,铆钉松了也没人管。
金芝公主的手指从清溪洞滑到了歙州,又滑到了睦州,最后停在了杭州。
“杭州丢了,睦州丢了,歙州名存实亡,方圆三百里之内能打仗的兵,拢共不到两万。”
她回过头看着柴进,火光在她脸上拉出一道阴影。
“这两万人里头,真正能上阵厮杀的,不足五千。”
“其余的,是老弱,是伤兵,是被裹挟来的山民。”
柴进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数字,面上却不动声色。
“岳飞那边呢?”
金芝公主苦笑了一声,“他光在睦州驻扎的兵马就有十万之众,骑兵过万,手下强将如云,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亡命徒。”
“公主殿下。”
柴进打断了她,声音沉稳,似是有些犹豫不决,问道:“小人冒昧问一句……圣公那边,如今是个什么章程?”
金芝公主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嘴唇绷紧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父皇他……”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最后她长长吐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柴进。
“既然金芝今日有求于柯先生,我就也不瞒你了。”
“父皇自从睦州兵败之后,整日酒不离手,动不动就……就杀人。”
“宫里的侍卫,宫妃,太监……他说杀就杀,有时候连个由头都不找。”
“上个月,他杀了一个叫赵高的小侍卫,原因是他觉得这名字不吉利。”
柴进没有说话。
这些事,岳飞在睦州帅府已经大致推演过,如今从金芝公主嘴里听到实证,只是印证了他出发前的判断。
方腊,已经疯了。
一个疯了的主公,带着两万残兵败将,困守在一个山洞里。
对面是岳飞十万精锐。
这仗,根本没法打。
“那朝中的将领呢?”
柴进问得很轻,却一针见血。
金芝公主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皇爷爷方垕……他嘴上说要跟齐军拼命,可我看得出来,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私底下派人往深山里头运了不少的粮食,还把自己的亲兵从前线撤了回来,编了个巡视军务的由头。”
柴进心里暗叹。
好一个方垕,果然是只老狐狸。
“还有杜微、吴升他们几个……”
金芝公主回过身,看着柴进的眼睛。
“他们表面上听我号令,私底下天天凑在一起喝酒赌钱,军务一概不管,军中的米粮还被他们偷偷贩卖给山里的猎户换银子。”
“我管也管不住,父皇又不愿意出面整治,说什么……都是跟他打天下的老兄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头已经带了几分哽咽。
“柯先生,我今年才十九。”
“我读了几年兵书,练了几年刀法,以为自己多了不得了。”
“可是真站到这个位置上才明白,打仗这种事,不是读几本书就能打赢的。”
柴进看着眼前这个强撑着不肯落泪的姑娘,心中有一刹那的恻隐。
可恻隐归恻隐,他来清溪洞,不是为了怜香惜玉。
他来,是为了把这里变成方腊的坟墓。
“公主殿下。”
柴进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从容里头多了几分力道。
“小人虽然出身商户,却也读过几年书,跟着养父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世面。”
“恕小人直言……以清溪洞如今的兵力与人心,跟齐军硬碰硬,十死无生。”
金芝公主咬住了下唇,“我知道。”
“但是。”
柴进话锋一转,“公主想没想过……为什么岳飞打下睦州之后,足足等了一个月还不动手?”
金芝公主一愣。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一直找不到令人信服的答案。
“因为他怕。”
柴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十万打两万,他都怕。”
“他怕的不是清溪洞的兵力,而是清溪洞的地形。”
“这条山谷只有一个入口,两侧全是悬崖绝壁,谷内浓雾经年不散。他的骑兵进不来,火炮架不住,只能拿步兵一个一个往里头填。”
“公主若是在谷口设好滚木礌石和机关弩箭,再辅以小股精锐轮番袭扰,岳飞手下,别说是十万,就算是五十万,也休想轻易打进来。”
金芝公主的眼睛亮了。
这番话里头每一句她都琢磨过,但从柯引嘴里说出来,像是被一条线串了起来,条理分明得让人豁然开朗。
“可是……光守有什么用?守得住一个月,守得住一年吗?”
“自然守不住。”
柴进摇头,笑了。
“所以守,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反咬一口。”
金芝公主看着他,等着下文。
柴进走到堪舆图前,用手指在谷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岳飞大军从睦州南下,粮草辎重全靠睦州转运,路程少说也有七八日。”
“他在睦州屯粮,可他不敢把粮草囤在前线大营,因为他怕圣公发兵劫粮。”
“这就意味着……他的补给线,有七八日的空档。”
“公主只需精选三百悍勇之士,绕道东面的山脊小路,夜袭他的粮道。”
“不需要打赢,只需要烧掉他两三批粮草。”
“十万大军一日所耗,是个天文数字,断粮三日,军心便会不稳。”
“一旦军心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