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进竖起的那根手指，稳稳停在杜微眼前，语气中，满是笃定的味道，“岳飞大军十万，驻扎睦州。他没有急于攻打清溪洞，绝非怕了你们，我猜...他在等两样东西。”柴进声音清朗，回声在石壁间碰撞，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杜微咬着后槽牙冷哼：“等什么？等他爷爷显灵？”
柴进收回手指，背负双手，目光直接越过杜微，扫视全场。
“第一，等火炮。岳飞的火药弹在睦州攻城战中消耗殆尽。他肯定会从东京城 ，再调拨一批炮弹。第二，等粮草。”柴进语速平缓，每一句话都带着极强的笃定感，“齐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睦州府库的存粮，加上沿途搜刮，勉强够十万人吃上大半个月。如今一个月期限将至，齐军存粮见底，只能依赖后方转运。”
“你们龟缩在清溪洞，觉得自己据险而守，固若金汤。岳飞一旦火炮就位，粮草充足，几十门大炮拉到谷口，只需半日，就能把你那些木头扎的拒马、鹿角轰成齑粉。到时候，他麾下的几员猛将带着骑兵冲锋，你拿什么挡？”
大殿内死寂无声。
杜微张大嘴巴，喉咙发干。
其余将领互相交换着惊疑的眼神。
他们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谁都不愿意去面对这种绝望的局面。
方垕终于忍不住了。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前倾，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住柴进。
“柯引，你既然把齐军说得如此神勇无敌，把我们的防线贬得一文不值。那你今日站在这里，难不成只是为了痛骂我们一顿，然后看我们等死？”方垕声音沙哑，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柴进迎上对方垕的目光，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小人既然敢来，自然带有破局之策。”柴进往前迈出两步，走到那张粗略的堪舆图前，伸手重重点在睦州南面的一条红线上。
“岳飞补给线过长，这是他唯一的软肋。小人带来的，是断其粮道、掘其根基的计策。”
“岳飞这人...刚愎自用，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一旦烧了他的粮草，那他就会不战自败！”
全场将领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
金芝公主收剑入鞘，大步走到柴进身侧，目光紧紧盯着他在图上指出的位置。
“说下去。”金芝公主声音微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柴进手腕一转，指腹顺着那条红线向上滑动，轻描淡写的，连续报出一连串数据。
“十万大军，每日需粮三千石。岳飞的运粮队，每隔七日从苏州发出一批。每次动用民夫三万，大车一千辆。这批粮草，就是齐军续命的血液。但他们不可能走山路，大车走不了。他们唯一的路线，是顺着沧水水路直下，在青峰渡口卸船，然后转运陆路。”
柴进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青峰渡口”四个字上。
“距离下一次粮草运抵，还有整整六天。齐军押运粮草的将领，大概率是王贵。此人性格谨慎却极度贪生怕死。青峰渡口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岳飞在那里只留了五百驻军。”
柴进转过身，目光冷厉地刺向杜微。
“杜将军不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吗？不是想保全南朝基业吗？”柴进声音突然拔高，“只需精选五百敢死之士，备足火油引火之物，夜出清溪洞，避开大路，顺着鸦鸣谷的隐秘小道摸下去。在第七日深夜，直扑青峰渡口。”
“五百人，不用接战，只管放火。那一千辆大车上的粮草，就是最好的柴。一把火烧了它，岳飞的十万大军立刻断粮。不出三日，齐军必会哗变。到时候，你们根本不用打，岳飞不退兵，齐军自己就能把他的帅帐拆了！”
整个大殿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这条计策，太过详实，也太过狠辣。连运粮周期、运粮路线、押粮将领的名字和性格，甚至防守的兵力，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如果是细作，怎么可能把己方的绝密后勤情报如此和盘托出？
杜微被柴进一连串的情报砸得头晕眼花，强撑着反驳：“你……你空口白牙，老子凭什么信你？万一你这是引我们出洞的圈套，故意拿假情报诱我们上钩怎么办？”
“圈套？”柴进突然仰头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对蝼蚁的蔑视。
笑声渐渐停歇，柴进双目圆睁，右手愤然指向杜微，气势全开。
“若柯某是齐军细作，岂会将齐军命脉双手奉上？齐军就算要设伏，随便找个山头不好，非要拿十万大军的粮草重地来做诱饵？你以为岳飞疯了，还是齐军上下全疯了！”
柴进右手一扯青衫下摆，单膝点地，冲着金芝公主抱拳，声音字字铿锵。
“此计是否管用，一试便知！公主殿下可派斥候先行去青峰渡口查探，看看有没有大批粮船停靠。若查探有误，或者这把火烧不掉齐军的粮，请斩柯某头颅！我柯引项上人头，就压在这里！”
一番话，掷地有声。
方垕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捏住椅背。
他生性多疑，一向不信任何人。
但这番话里的逻辑，这无懈可击的情报细节，这以命担保的决绝，让他挑不出一丁点儿的毛病。
最关键的是，去青峰渡口放火，不管成不成，对清溪洞的防守都没有致命影响，这买卖，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杜微彻底哑火了。
他面如土色，钢刀垂在地上，刀尖磕碰着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知道，在战术推演和格局气魄上，自己已经被眼前这个青衫书生踩进了泥里，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金芝公主双眼放光，心跳如擂鼓。
她看着单膝跪地、傲骨铮铮的柴进，只觉得南朝这漆黑的夜空中，终于划过了一道刺目的闪电。
这道闪电，也许真的能劈开一条生路。
她张开嘴，正要开口定夺。
大殿外，一阵急促且踉跄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伴随着浓烈的酒气和刺鼻的脂粉香味，一道尖细太监的通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圣公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