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心底的卑劣与怯懦,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这……这个嘛……”方腊干笑两声,眼神躲闪,不敢看女儿刚烈的目光,“金芝啊,火烧粮草虽是大捷,可终究只是一面之词。齐军底细,咱们摸得还不透。那岳飞诡计多端,万一是诈败诱敌呢?”
“父皇!战机不可失啊!”金芝公主急得直跺脚,眼圈通红,“兵贵神速,等齐军缓过劲来,我军再无胜算!”
“胡闹!”方腊恼羞成怒,猛一甩衣袖,拿出皇帝的架子大吼,“这清溪洞是咱们最后的老本!岂能轻易断送?朕意已决,再观望几日!派出所有斥候去查!查清楚岳飞是不是真退兵再议!”
金芝公主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连胆子都输没了的父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父女俩僵持不下,方腊转身准备逃回龙椅继续喝酒逃避之时。
一直抱着金条装孙子的柴进,缓缓站起身来。
他将手中的金条随手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哐当”声。
柴进拍了拍手,青衫笔挺,一双冷眸越过玉阶,死死盯住正欲开溜的方腊。
“圣公,您若真要观望……”柴进声音清冷,却字字如刀,刺激着方腊脆弱的神经,“不出半月,这雄伟的大殿,恐怕就要被齐军踏平了。”
柴进这话一出,大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几名妖艳宫妃吓得花容失色,双手捂住嘴巴,惊恐地往柱子后面缩。
乐师们更是吓得浑身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方腊刚迈上玉阶的右脚硬生生悬在半空。
他愤怒的转过身,通红的老眼里瞬间爆出极度凶残的戾气,犹如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死死盯着柴进。
“大胆狂徒!”方腊暴喝一声,满脸横肉剧烈抽搐,“你敢咒朕亡国?信不信朕现在就砍了你的狗头!”
金芝公主也吓了一跳,连忙横跨半步挡在柴进身前,急声道:“父皇息怒!柯参赞也是救国心切,口不择言……”
“殿下让开。微臣今日,就是要骂醒这满朝的糊涂虫!”柴进一把拨开金芝公主的胳膊,大步往前一踏。
他毫不畏惧地仰起头,直视方腊那张气得扭曲的脸,身上的儒雅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气势。
“圣公要砍我的头?好啊!拿去便是!”柴进冷笑连连,声音犹如炸雷,“死我柯引一个,算得了什么!可悲的是,清溪洞三万将士,满朝的皇亲国戚,都要陪着圣公您,死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方腊被他这股悍不怕死的疯劲镇住了,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咬牙切齿道:“你……你把话说清楚!朕有清溪洞天险据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岳飞就算是神仙,也休想轻易打进来!朕怎么就成了糊涂虫?”
柴进心底冷笑。
这方腊...上钩了...
不怕你暴怒,就怕你不听。
“天险?圣公您指望的天险,在齐军眼里,不过是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柴进一挥大袖,言辞如刀,刀刀直捅方腊的心窝子。
“微臣请问圣公,岳飞治军,最重什么?”
方腊冷哼一声:“自然是军纪森严。”
“错!”柴进一挥手,断喝道,“岳飞治军,一重军纪,二重人命!他那背嵬军,向来讲究伤亡最小,从不拿士兵的命去填沟壑。如今微臣一把火烧了他一千车粮草,齐军数万人马人吃马嚼,没了补给,不出三日必然断炊!”
柴进在大殿中央来回踱步,语速极快:“断炊就会生变!岳飞这等名将,绝不可能冒着全军哗变的风险死磕清溪洞。退兵,是他唯一的选择!”
“既然他退,朕为何不能守?”方腊硬着脖子反问。
柴进停下脚步,看死人一样看着方腊,突然抛出一个足以砸碎方腊所有幻想的猛料。
“因为火炮!”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柴进逼近一步,厉声道:“微臣早已摸清齐军底细!岳飞南下,军中有一种威力惊人的大炮!一炮轰出,地动山摇!您这木头石块搭起来的关卡,一炮下去全得化作飞灰!”
柴进绘声绘色,恐吓拉满:“圣公且想!火炮一响,半个山头都没了!血肉横飞啊!人站在跟前,连个全尸都留不下,直接被炸成一团烂肉!什么坚甲利兵,在那炮弹面前就是个笑话!”
几名宫妃被这血淋淋的描述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方腊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被彻底抽干。
他的身躯不可遏制地摇晃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双腿也开始发软。
被大齐军队支配的恐惧,在他心头不断浮现。
柴进见火候到了,立刻语气一缓,抛出救命稻草。
“好在,齐军一路攻城拔寨,火药弹丸早就耗尽了。这也是岳飞按兵不动的原因,他在等后方东京调拨炮弹!”
柴进抱拳过顶,声音透着决绝:“圣公!如今齐军粮草被焚,必须退兵补给。这中间的时间差,就是南朝最后的一线生机!若此时不出关追杀,等岳飞退回睦州,筹齐了粮草,拉来了大炮的弹丸……届时火炮一响,清溪洞定然守不住,圣公您,还有活路吗?!”
方腊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因为过度用力,手上爆起根根青筋。
他粗重地喘息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狗。
理智告诉他,柯引说得全对。
若是等大炮运来,清溪洞必破无疑。
现在杀出去,或许真能搏出一条活路。
可是……
方腊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他真的不敢啊...
南朝那么多猛将,都死在齐军手里了。
他哪敢再去招惹岳飞?
“呼……呼……”方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曾经霸气绝伦的脸,此刻只剩下极度的怯懦与扭曲。
他突然用力一拍龙椅,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不!朕不信!这都是你的猜测!”
方腊像个赌输了的赌徒,死死护住自己最后的筹码:“他岳飞就算撤,齐军也有数万人马!那都是吃人的猛兽!清溪洞只剩三万残兵,杀出去野战?那不是去送死吗?!”
他一把抓起龙椅上的玉酒壶,砰的一声砸在柴进脚下。
“朕意已决!死守清溪洞!”方腊眼底布满疯狂的血丝,色厉内荏地大吼,“没有朕的旨意,谁敢言出战,定斩不饶!多派斥候,探!给朕死死盯着齐军大营!就算他真退兵,也绝不准追!”
说罢,方腊一脚踢开碍事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往大殿后方的内宫跑去,像是多待一秒,大齐的炮弹就会砸落在他头上。
金芝公主看着父亲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气得娇躯直哆嗦。一缕鲜血从她紧咬的嘴角溢出,顺着雪白的下巴滴落在亮银甲上。
哀莫大于心死。
柴进看着地上的碎玉,眼底闪过深沉的嘲弄。
方腊这厮,这是连最后一点心气都磨没了。
不过这样也好。
你越是死龟缩不休,等齐军真退兵的情报摆在你面前,就由不得你不发兵了...
就算你不发,你手下那些一心求生的将领,也会逼着你发兵...
柴进转过身,看着摇摇欲坠的金芝公主,换上一副温润如玉的神色,轻声道:“殿下,尽人事,听天命。圣公受惊过度,咱们……且等两日斥候的情报吧。”
金芝公主无力地点了点头,跟着柴进,步履沉重地走出了伪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