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关。
刺骨的朔风打着旋儿,顺着破败的窗户缝狂躁地倒灌进来。
发霉的破营房里,寒气直逼骨髓。
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此刻正缩在一张冷硬的土炕上。
他身上紧紧裹着一件破了几个大洞的羊皮袄,双臂死死抱在胸前。
肚子也一阵阵地痉挛抽搐。
饿...太饿了...
从被生擒关押到现在,武松下令,每天只给他们提供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外加几根发酸发臭的黑咸菜。
完颜宗弼本是一条钢筋铁骨的汉子。
可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再强壮的身躯也扛不住这无孔不入的严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曾经握着金背大砍刀、斩将杀敌的双手,此刻长满了暗紫色的冻疮。
皮肉皲裂,往外渗着浑浊的黄水和血丝。
“他娘的武松……”
完颜宗弼上下牙齿剧烈打架,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
土炕的角落里,军师哈迷蚩蜷缩成一个肉球。
他的脑袋埋在破被子里,像条挨了打的癞狗一样不停地哼哼。
“殿下……忍住啊……一定要忍住……”
哈迷蚩的声音都在打颤,冻得舌头都捋不直了。
“咱们得活下去……只要武松那厮放咱们回金国……一切就还有转机。”
完颜宗弼猛地·偏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哈迷蚩。
“忍?本王为了活命,给那汉狗下跪磕头!叫他义父!本王的脸早就丢到了金国去了!”
完颜宗弼咬碎了后槽牙,嘴角渗出一抹血丝。
“只要能回大金……只要能让本王拿回兵权!”
完颜宗弼的眼中爆发出一股极度扭曲的野望与疯狂。
武松这厮,妄图用极致的羞辱击垮他。
妄图让他回金国做内应,从内部瓦解大金的根基。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完颜宗弼是什么人?他是大金太祖的嫡子!
等他脱离了武松的魔爪,回到上京。
他就要积蓄力量,夺取皇位。
等武松这没有子嗣的绝户死了,大齐内乱,他就要带领金国铁骑,把大齐的疆土彻底踩碎!
“砰!”
一声巨响。
营房破败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得粉碎。
冷风狂涌而入。
康捷拎着黑铁棍,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
那张丑陋如鬼魅的脸上,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两个狗东西,起来。”
康捷抬起铁棍,指着炕上的两人。
“陛下有旨,带你们去大堂见驾。滚下来。”
完颜宗弼的心脏猛地一抽。
召见!终于召见了!
这等熬鹰般的折磨,终于要见底了。
他一把掀开破羊皮袄,强忍着双腿冻僵的剧痛,从炕上滚落下来。
哈迷蚩动作更快,连滚带爬地下了地,满脸堆着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
“康将军辛苦!小人这就走!这就跟您走!”
康捷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带路。
两人在凛冽的寒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路过天井关的校场。
无数穿着精良甲胄的齐军将士,用看着死人一般的眼神盯着他们。
完颜宗弼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将这份屈辱刻进骨头缝里。
走入将军府大堂,大堂两侧烧着几个旺盛的火盆,炭火通红。
可完颜宗弼刚踏入门槛,却觉得一股比外面风雪更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全身。
武松端坐在主位的虎皮交椅上。
身披一件黑色的大氅,单手捏着一只汝窑茶盏,轻轻拨弄着茶沫。
那股属于铁血帝王的恐怖压迫感,压得完颜宗弼所有的雄心壮志,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只是一眼,完颜宗弼刚刚建立起来的野心与傲骨,瞬间被击得粉碎。
“扑通!”
完颜宗弼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滑行两步。
一个无比响亮的响头磕了下去。
“儿臣完颜宗弼!叩见义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完颜宗弼喊得极大声,像是要将自己的尊严彻底踩进泥里,只求主座上那个男人能看他一眼。
哈迷蚩更是五体投地,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如筛糠。
武松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的脆响,吓得两人同时一激灵。
“在狗窝里待了这几天,脑子冻清醒了吗?”武松的声音清朗,字字清晰,传入二人的耳朵里。
“清醒了!儿臣彻底清醒了!儿臣愿为义父赴汤蹈火,做大齐插在金国心脏里的一把尖刀!”完颜宗弼疯狂表着忠心。
武松冷笑一声。
深沉的目光犹如实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异族枭雄。
他太清楚宗弼这种人了。
骨子里欺软怕硬。现在叫爹叫得有多响,心里盘算着怎么反咬的念头就有多毒。
但那又如何?
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野心都是笑话。
“刷!”
武松一扬手。
一份羊皮地图外加一袋沉甸甸的金锞子,直接砸在完颜宗弼的脸上。
完颜宗弼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砸,赶紧将东西扒拉进怀里。
“这是出关回大金的路线图。沿途的哨卡,朕已经打点过了,没人会拦你们。”
武松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座黑色的铁塔,缓缓走向两人。
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完颜宗弼,朕不要你赴汤蹈火。朕只要你回去,安分守己地做你的金国四太子。招兵买马,积蓄实力。”
武松停在宗弼面前,居高临下。
“完颜晟那个老东西,老迈昏庸。他底下的几个兄弟,也是各怀鬼胎。大金的皇位,你若是想夺,应该不太难。”
此言一出。
完颜宗弼浑身汗毛倒竖。
武松这简直是当面挑破了他的心思。不,武松是在刻意喂养他的野心!
“儿臣……儿臣不敢……”宗弼牙关打颤。
“有什么不敢的。”武松俯下身,伸手拍了拍宗弼的脸颊。啪啪作响。
“朕给你一年时间。夺下大金的兵权。一年之后,若大金还不臣服纳贡。朕就亲率大军,去上京城转转。到时候,你这颗狗头,朕亲手拧下来当夜壶。”
完颜宗弼死死贴着地面,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武松的毒计。
武松放他回去,就是要借他的手,去挑起金国内部的夺嫡之争。
不管他宗弼成不成功,金国必定陷入剧烈的内耗。
这是阳谋!明晃晃的阳谋!
可他宗弼能拒绝吗?
不能。
权力这杯毒酒,递到嘴边,他根本拒绝不了。
“儿臣遵旨!儿臣必不负义父所托!定将大金双手奉于义父案前!”
完颜宗弼再叩首。
武松直起身,看都不看两人一眼。大袖一挥。
“滚吧。别等朕反悔。”
完颜宗弼和哈迷蚩如蒙大赦。
两人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冲出大堂。
刚出将军府,哈迷蚩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殿下!他放咱们走了!武松这竖子,太狂了!他竟敢真的放虎归山!”
完颜宗弼摸着怀里的地图和金子,回头死死盯了一眼将军府的大门。
眼底的顺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怨毒与狰狞。
“放虎归山?本王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养虎为患!”
两人消失在风雪中。
大堂内,康捷上前一步。
“陛下,真就这么放这两条野狗回去?属下怕他们反咬一口。”
武松重新坐回虎皮交椅,冷笑一声。
“野狗就是野狗。朕能打断他一次脊梁,就能打断第二次。大金本就暗流涌动。扔块带血的肉骨头进去,让他们自己咬个痛快。等他们咬得满嘴是血,大齐的刀,就该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