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
那目光太平静了。
没有什么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太多的兴趣...
而恰巧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嘲讽或蔑视都更让艾德蒙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凉和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挣开护卫的搀扶，努力挺直了脊背。
艾德蒙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翻涌的情绪，一步步走向莫离。
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训练场内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立刻屏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位刚刚结束生死对决的主角身上。
艾德蒙在莫离面前三步远处停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勉强凝聚起来，直视着莫离。
“你留手了。”
艾德蒙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但语气是肯定的。
众人一怔，这才想起来，白虎机甲可不仅仅是刚刚那么简单。
那一下白虎啸空炮算是留手，但是更多的是白虎的超级大招，万刃弑神决！
这东西，很少有人能够打出来，其对于白虎肃杀力场的掌控要到一种极为变态的程度。
但，没人会去怀疑莫离能否将其用出来。
他对于肃杀力场的掌控，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
“规则是点到为止。”莫离的声音平淡无波，“侯爵的场地，不宜见血过多。”
这话让艾德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宜见血过多？那之前江风离震杀机师，又算什么？
但他知道，莫离指的是不能杀死他这位凯勒侯爵的继承人，那会引起不必要的，超出控制范围的麻烦。
这既是解释，也是提醒，对方并非不能杀他，只是权衡之后的选择。
“我的星瞳系统。”
艾德蒙艰难地继续，下意识强迫自己分析，这能让他感觉稍微好受一点。
“最后三分钟，预测你的动作失误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说到这里，他神色有些纠结，似乎在组建措辞，片刻后才神色复杂的开口。
“你的节奏，不像人...”
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个有些荒谬的判断。
那种连绵不绝，仿佛永动机般的攻击节奏，那种对时机和破绽把握到非人精确的程度，确实超出了他对顶级机师的认知范畴。
“那是白虎的节奏。”莫离的目光落在艾德蒙破损的礼服和犹自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你的技术很好，机体也不错。但你把太多精力放在了计算和预判上。”
艾德蒙一怔。
莫离继续道，“星瞳系统很优秀，数据建模，概率推演，但它给你的，是最优解的幻觉。”
“战场没有最优解，只有生死之间的选择和本能，你太依赖它给你的答案，当答案失效，你的本能就跟不上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艾德蒙瞬间清醒了许多，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和一丝隐隐的顿悟。
是啊，当肃杀力场干扰数据，当白虎的攻击完全跳出他预设的模型时，他确实慌了，手忙脚乱地去试图重新计算，重新建立模型。
而不是像对方那样，依靠千锤百炼的身体记忆和战斗直觉去应对反击。
他的本能，在长期依赖顶尖辅助系统的情况下，似乎真的退化了...
艾德蒙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让我感觉，你，和你的机甲，是一体的，不是人在驾驶机甲，而是机甲就是你肢体的延伸，意志的具现！”
艾德蒙的目光变得灼热。
莫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艾德蒙深吸一口气，湛蓝色的眼眸中，那些骄傲早就破碎，此前的狂妄也消失不见。
他挺直的身体微微前倾，向莫离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贵族礼。
这是对强者的礼节，与身份无关。
“我输了。”
他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不再有任何挣扎和掩饰。
“心服口服，赌注凯勒家族会兑现，凯勒家族会尊重与龙脊的合作，后续合作条件会优于龙脊。”
说出这些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当绝对的实力差距摆在面前，所谓的骄傲反而成了负担，承认失败，履行诺言，至少还能保留一丝尊严和未来可能的对话空间。
艾德蒙今天才真正的看清自己。
莫离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认输和承诺。
可实际上，他对于这个艾德蒙还是有些惊讶的。
真让他评价的话，莫离只有一句话来形容。
这是一个真正的贵族。
比起那些虚伪高傲的贵族们，艾德蒙虽然也高傲，但是是建立在自己的实力之上，同时也能够直视自身的问题。
“你的潜力不止于此。”
想到这里，他忽然说了一句，目光在艾德蒙重新凝聚起来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别让系统取代了你的感觉。”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江风离示意了一下，两人转身，向着通道走去。
将艾德蒙留在了身后。
艾德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莫离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别让系统取代了感觉…”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依旧有些不受控制细微颤抖的手指。
这双手，刚才在生死边缘挣扎，却未能抓住任何反击的机会。
是因为星瞳给出的答案错了吗？不，或许是因为，当没有答案的时候，他忘记了手本身该怎么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认知，正在纷乱情绪中扎根。
他见识到了真正位于更高层次的力量形态。
一种将自身、机甲、战术乃至环境都融为一体，浑然天成的战斗艺术，一种近乎道的杀戮本能！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井底之蛙的意思。
在今天之前，他或许就是一直坐在井底，看着自己头顶那一小片被系统和天赋照亮的光环，就以为那是星空的全貌。
而莫离，用一台制式机甲和一场碾压式的胜利，粗暴地砸碎了这口井，让他看到了井外那片广袤却又充满致命吸引力的真实苍穹。
恐惧依然存在，挫败感难以短时间内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