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海河上的水汽化作了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光怪陆离的天津九国租界。
法租界与日租界交界处的街道上,几辆挂着日本领事馆牌照的黑色轿车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撕裂了夜色的宁静。
青木公馆的日本特务们,正在满天津卫地“大采购”。
在名满津门的登瀛楼,几个腰间鼓鼓囊囊的日本浪人直接闯入已经关门休息的饭店。
用枪口顶着老板的脑袋,逼着他立刻片出两只最肥美的北平烤鸭。
仅仅是几分钟后,登瀛楼的后厨里,掌勺的师傅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开始烤鸭。
旁边配菜的一名小伙计,听了客人的特殊要求后,借口肚子疼上厕所。
擦着手从后门溜出去,拐过两条巷子,凑到一个在舞厅门口卖烟的男子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在日租界的洋行里,特务们直接砸开洋行紧闭的大门,抢走了两瓶国波尔多红酒和一整盒顶级的古巴雪茄。
甚至是日本人自己本艺伎馆内,也被日本特务强行掳走了两名艺伎。
最令人发指的是,在日租界边缘的一家戏院后台。
几个日本宪兵如狼似虎地踹开门,全然不顾戏班班主的苦苦哀求和戏子们的惊声尖叫,将一名在平津一带小有名气、擅唱豫剧青衣的女戏子强行掳走。
那女戏子被粗暴地塞进轿车时,头上的珠翠散落一地,凄厉的哭喊声在夜空中回荡,却无人敢管。
然而,这些日本特务和宪兵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它们这番大张旗鼓的“采买”和“劫掠”,其实都是保卫局情报人员对外传递情报的隐蔽手段之一。
烤鸭、红酒、古巴雪茄、艺伎、豫剧青衣……
这根本不是什么豫军特务贪生怕死,也不是他们打算在临死前的贪图享乐。
而是豫军保卫局在逐步完善情报制度后,就提前定下的死规矩。
天津卫的三教九流、市井街头,到处都有保卫局用大洋喂饱的外围眼线。
不止登瀛楼,日本艺伎馆、戏院、洋行这些地方,都藏着保卫局买通的本地眼线。
这些眼线只是拿了钱的本地人,根本不知道据点在哪,也不知道上级叫什么名字。
他们只认暗号、只传消息,甚至不知道服务的对象是谁。
只知道,一旦听说有人要这几样特定的东西,就要立刻把消息传给固定的人。
只知道,每传递一次消息就有钱拿。
这种最简单,却又绝对安全的外线隔离制度,不仅避免了核心情报网的暴露,更不会牵连到保卫局天津站的高层。
为了故意混淆视听,也为了确保这个情报渠道正常。
每隔一段时间,天津站都会启动一次情报传递。
如今,花了那么多钱之后,终于真正起到了该起到的作用了。
情报顺着酒楼伙计、车夫、戏子、杂工,最终,一步步传递到了法租界一栋隐秘的洋楼内——保卫局天津站站长盛为陵的办公桌上。
“砰!”
一声巨响,办公桌被拍得猛然一震,桌上的茶盏盖子叮当乱响。
天津站站长盛为陵,这位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情报巨头,此刻气得脸色铁青,双目喷火。
指着站在面前的几个幸存联络点的负责人,他劈头盖脸地破口大骂:“蠢货!全他娘的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你们忘了局座,是如何令令令、申申申申申的!”
“老子是不是也再三强调过!任何甄别工作必须严格按章办事!不能放过一个疑点!”
盛为陵扯开衣领,怒气冲冲的在屋内来回踱步,大声质问道:“可现在呢?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亏你们都是接受过严苛训练的情报人员,竟然被几个假扮白俄的老毛子特工给耍得团团转!”
“一天之内!就一天之内啊!”
“四个重要的联络点,被日本人和老毛子联手端了!”
整个办公室内,当盛为陵的骂声结束后,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副站长刘通雨、机要秘书李卓航,以及剩下的几个联络点负责人,全都噤若寒蝉,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连大气都不敢喘。
盛为陵是真的又气、又急、又惧。
他今年三十五岁,干了四年情报工作。
是刘枫组建保卫处时,一手带出来的老人,素来以稳著称。
天津站目前面临的情况,堪称是在刀尖上跳舞——时间紧,任务重。
整整五万五千多名豫军主力,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天津港。
为了保障大军顺利出海,局长刘枫特意从华北各省,抽调了大量情报人员来协助天津站清场。
可现在,清场刚刚取得了一点优势,反手就因为一个基层的贪功冒进,被日苏特工联手端了四个联络点!
因为这四个联络点被端,其他联络点也不得不紧急转移。
更要命的是,教导第二师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天津了。
要不了几天,这五万多人的大部队就会全部集结完毕。
最迟三天后,连保卫局的长刘枫,甚至庭帅本人,都要秘密抵达天津港亲自送行!
在这个重要的节点上,天津站竟然捅了这么大的娄子,这让盛为陵如何能不震怒?
短暂的发泄过后,盛为陵强迫自己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胸中的邪火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得先把窟窿补上。
“刘副站长。”
盛为陵沉声问道:“被捕人员发出‘暗号’,说明他们已经准备抛出毒饵了!”
“我问你,其他联络点全部转移了吗?密码本换了?名单上的人都撤离天津没有?”
副站长刘通雨赶紧上前一步,立正汇报道:“报告站长!今天出事后的第一时间,密码本已经全部更换。”
“名单上的人,在两个小时前,就转移到了英租界的秘密地点,明天一早就可以坐船离开天津。”
听到这里,盛为陵那铁青的面色这才稍微回转了几分。
他走到北平与天津的巨幅军用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几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位置。
“陷阱布置得怎么样了?”
盛为陵冷着脸,再次问道:“被抓的这几个弟兄,撑不了多久的。”
“慢则明天早上,快则今天凌晨,拿到了‘假情报’的日本人就该迫不及待地出手了。”
“都安排妥了。”
副站长刘通雨咽了口唾沫,再次汇报道:“这些地方本来就是转移前的联络点,稍加部署就完成陷阱了。”
可是,心中满是压力和忧虑的盛为陵,眉头依旧紧锁的说:“我还是担心,大迫通贞那个老鬼子,还有那群老毛子不上套啊。”
“报告站长,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刘通雨犹豫了一下,语气笃定地劝说道:“那四个被捕的弟兄,接下来供述的情报,都是半真半假的。”
“他们会说出大军出海去砂拉越的真实目的,甚至会给出真实的码头和咱们转移前的联络点地址!”
“除了半真半假的情报,日本人和老毛子这几天在天津折损了大量人手,却像无头苍蝇一样一无所获。”
“当它们交叉对比,发现四个被捕人员供出的核心机密完全一致时,它们肯定会上钩的!”
盛为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变得阴狠起来。
“好!这可是咱们天津站洗刷耻辱、挽回颜面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接着,他神情凝重,杀气腾腾地吩咐道:“不过,既然这次咱们要给鬼子来个狠的,光靠咱们天津站的人手,怕是不够用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自己的机要秘书李卓航,厉声下令道:“卓航!你等下把从河北、山东等地借调来帮忙的弟兄们全都叫醒!”
“让他们辛苦一下,连夜跟咱们出一次外勤吧!”
“告诉他们,出完这趟外勤,每人赏二十块大洋!”
“是!站长”机要秘书李卓航,连忙记录下这条命令。
“老刘!”
盛为陵走回办公桌前,一把取出抽屉里的手枪,“咔嚓”一声顶上子弹。
“今晚,你和我各自负责一条死线!”
“咱们给小鬼子和老毛子长长记性,让它们知道——豫军的情报站,不是它们想端就能端的。”
话音刚落,屋内原本一个个神色凝重的众人,腰杆都挺了起来。
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 —— 保卫局的人,跌了跟头就得咬回来,从来没有挨了打不还手的道理。
眼中瞬间燃起嗜血凶光的众人,齐声低吼应道:“是!站长!一定要让鬼子和老毛子血债血偿!”
交代完这些战前部署,盛为陵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准备。
屋内只剩下了盛为陵、刘通雨和机要秘书李卓航三人。
盛为陵走到办公桌前,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转头对李卓航说道:“卓航,你马上拟一份电报,直接发给局座。”
“把今天咱们被鬼子和老毛子算计、折了四个联络点,以及我们相应的善后情况,一字不落地汇报回去!”
李卓航愣了一下,连忙低头应道:“是!站长!”
副站长刘通雨听到这话,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劝阻道:“站长,三思啊!要不…咱们再等等?”
刘通雨压低了声音,心有不甘地说道:“等咱们收了网,替弟兄们报了仇,再把战报连同失误的情况,一起报上去。”
“这样一来,功过相抵,也能让局座,少生点气啊…”
“不行!”
盛为陵直接打断了刘通雨的话,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你忘了当年咱们来天津之前,局座说过的话?”
“咱们搞情报的,犯了错不可怕,怕的是自作聪明、隐瞒不报、一错再错!”
“今晚万一出了岔子呢?后面的结果是什么样,你我谁敢拍着胸脯保证?”
顿了顿后,盛为陵长叹一口气,沉声说道:“眼下这档子事,咱们如实上报,也就是受个处分,挨局座一顿臭骂。”
“严重一点的,你我不过是几年升不了职而已!”
“可要是为了自作聪明,贪图功过相抵去隐瞒不报,耽误了局里的战略判断,那就是无可饶恕的原则性问题!”
“到时候,你我的脑袋要搬家是小事,可要是误了局座和庭帅的大事,咱们就是一百个头都不够杀啊!”
说罢,盛为陵再次看向李卓航,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执行命令吧!立刻把电报发出去!”
“是!站长!”李卓航不敢再犹豫,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刘通雨也被盛为陵这番话,训得冷汗直流。
他看着站长那张坚毅且无奈的脸庞,重重地点了点头,心悦诚服地叹道:“还是站长您想得长远,我听您的!”
盛为陵摆了摆手,示意让他们都出去吧。
等人走后,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天津的夜,风里都带着海腥味儿,还有租界里飘过来的酒绿灯红的味道。
可这平静的夜色底下,藏着刀光剑影。
今晚,注定是个人头滚滚的夜晚。
楼下,天津站的外勤人员和刚刚被叫醒的支援人员,全都都在整理自己的武器、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