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2月26日,凌晨四点。
连日不绝的鹅毛大雪,将整座东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惨白之中,当时的积雪厚度已经超过了三十公分。
然而,在位于东京麻布、六本木一带的陆军第一师团步兵第1联队、步兵第3联队,以及近卫步兵第3联队的营房内,沉睡的士兵突然被一阵阵急促而低沉的紧急集合哨音惊醒。
“嘟——嘟嘟——!”
“全体起床!紧急集合!快!五分钟内穿好装备到操场列队!”
一间间大通铺营房的木门被猛地踹开,几十名早就串通一气的日本士官红着眼睛冲进屋里,一把掀开睡梦中士兵们的被子,大声咆哮着催促。
一千多名大多来自日本贫困农村的底层大头兵,还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就被连推带搡地赶下了床。
它们一边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着呢子军装、打着绑腿,一边面面相觑的小声嘀咕着,不知道这大雪天的半夜三更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可当它们顶着寒风跑到白雪皑皑的联队操场上时,所有士兵的呼吸都猛地停滞了一下。
操场四周已经点起了几十支火把,营地内的探照灯也全都打开冲着中间的位置。
只见操场中央,一箱箱平时只有战时才允许动用的战备实弹木箱,此刻全都被撬棍强行撬开!
黄澄澄的6.5毫米步枪弹、大正十一式轻机枪弹夹、九二式重机枪弹板,甚至还有一箱箱九一式手榴弹,正被军曹们不由分说地往每一个士兵的怀里塞!
“这,发…发实弹了?难道是要打仗了吗?”
队列里的底层士兵们握着冰凉沉甸甸的实弹,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窃窃私语声在风雪中嗡嗡响起。
“肃静!!”
就在军心浮动之际,步兵第3联队的安藤大尉、野中大尉,以及步兵第1联队的栗原中尉等人,身穿笔挺的日本陆军军官制服、斜披着白色绶带,快速跃上了操场前方高高垒起的弹药箱。
“唰——!”
几名少壮派军官同时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雪亮的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刺眼的寒光。
安藤大尉板着脸,用阴冷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麻木却又带着惶恐的农家子弟面孔。
而后,它深吸一口冷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士兵们!把你们的耳朵竖起来听好了!”
“你们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远在老家的父母兄弟,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到了冬天却只能吃杂粮饭、甘薯和松皮饼充饥?”
“为什么你们懂事的姐姐和妹妹,会被逼得卖进东京的歌舞町里,任由那些肥头大耳的富商巨贾糟蹋作践?”
这几句直戳肺管子的话一出,台下原本紧张、慌乱和骚动的士兵队列瞬间安静了下来。
当时日本农村,盛行半封建的“地主-佃农”体制。
佃农辛辛苦苦种出的稻谷,超过50%到60%要作为实物地租交给地主,剩下的还要抵扣化肥钱与高利贷。
所以,种米的人根本吃不上米。
而当时第一师团的士兵寄回家的微薄军饷,连全家的盐钱都不够。
这些士兵探亲休假回乡时,亲眼看见自己的家人连杂粮饭都吃不上。
他们只能啃着硬如石头的松皮饼,甚至有的家庭还只能嚼稻草团子,家人因为天天嚼稻草团子肚子胀得像皮球。
乡间道路上挤满了人贩子的马车,农户为了几十日元,只能哭着把十几岁的女儿“卖”进东京的歌舞町。
许多家里正遭着灾的农村兵,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握着三八式步枪的手不由自主地青筋暴起。
站在另一侧的栗原中尉挥舞着军刀,因为激动和狂热的情绪,导致它脖子上的血管高高鼓起。
它望着手下士兵那愤怒和伤心的样子,用狂热且具有煽动性地语气呐喊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天蝗陛下的身边,盘踞着一群吸食民脂民膏的财阀恶鬼!盘踞着一群出卖帝国利益、只顾自己享乐的内阁奸臣与军部国贼!”
“是这帮奸佞堵住了陛下的耳朵,蒙蔽了陛下的圣聪!”
“荒木阁下和真崎阁下,因为向陛下建言,因为努力的想要改变我们的生活,已经被逼着辞去的职务!”
“更让我们绝望的是,再过几天,这帮国贼就要把我们第一师团发配到冰天雪地的满洲去当炮灰!”
“如果我们今天不站出来,帝国就要亡了,你们家乡的亲人就永远没有活路了!”
“士兵们!”
野中大尉高高举起手里的军刀,刀尖直指白皑皑的夜空,发出了最后的总动员怒吼:“今夜,我们奉蝗室大义之感召,起兵‘尊皇讨奸’、清君侧、斩国贼!”
“士兵们!只要砍下那群奸臣的狗头,陛下就会亲自颁布维新诏书,免除你们家乡的所有赋税,让每一个农家都有饭吃!”
“告诉我,你们敢不敢跟着长官们,去为陛下、为帝国,为你们的亲人,杀出一条活路?”
这些文化程度低、平时本就被灌输了狂热愚忠思想的底层日本兵,哪里分辨得出这背后的政治博弈?
况且,他们的家庭确实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于是,他们在长官们这些极具蛊惑性的煽动下,一个个瞬间被煽动得热血上头,理智彻底被狂热吞没!
“尊皇讨奸!天诛国贼!!”
“愿随诸君赴死!板载!!”
上千名日本兵挥舞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风雪夜里的操场上,发出了一阵阵野兽般的嘶吼。
愤怒和狂热冲昏了它们那简单的头脑,以至于都没人发现,在场最高的军衔不过是大尉!
凌晨四点三十分,随着各联队营房沉重的大门被一把推开后,野中大尉、安藤大尉、栗原中尉等人手持军刀,率领着约一千四百头已经被怒火和狂热情绪冲昏头脑、荷枪实弹的叛军士兵。
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踏着没过脚踝的厚厚积雪走出营房。
按照早就拟定好的计划,在漫天风雪的掩护下兵分多路,直接扑向了各自的目标!
凌晨五点整,东京的夜色依旧浓重,各路叛军突击队几乎在同一秒钟,精准地抵达了首相官邸、内大臣私邸、大藏大臣私邸、教育总监私邸以及侍从长官邸的外围!
“杀进去!天诛国贼!!”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刺耳的哨声与密集的枪声,在东京的雪夜中同时炸响!
永田町,首相官邸门前。
栗原中尉率领的三百名第1联队叛军,直接在首相官邸门口架设了两挺重机枪,对着警卫室疯狂扫射。
几头察觉到不妙,试图拔枪抵抗的日本巡警当场被打成了筛子。
随着“轰”的一声手榴弹巨响,官邸厚重的橡木大门被炸得四分五裂,上百名端着刺刀的叛军嗷嗷叫着冲进走廊。
这些早就被怒火和仇富心理笼罩的基层士兵,现在是见人就捅、逢门便砸,满屋子搜寻着冈田老贼的踪影!
与此同时,赤坂表町,大藏大臣私邸。
中桥中尉带着近卫步兵第3联队的士兵直接翻墙而入,对高桥老贼的家人和仆人展开了报复性的杀戮。
最后,由中桥中尉一脚踹开了二楼的卧室拉门。
那个平时死活不肯给陆军增批军费的高桥老贼,刚从被窝里惊恐地坐起身,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喊出来,迎面而来的中桥中尉便举起手枪。
“砰砰砰!”
连开数枪将其打倒在血泊中,紧接着又是一名满腔怒火的军曹冲上前,挥起军刀狠狠砍下了这个老财阀的半边肩膀!
而在四谷区的内大臣私邸与荻洼的教育总监私邸,血腥味要更加浓重。
坂井大尉率领的突击队冲进内大臣卧室,面对闻声走出来的斋藤老贼,十几支步枪和轻机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子弹,瞬间将这个老家伙浑身上下,打出了四十多个血窟窿。
另一边,刚刚顶替皇道派领袖出任教育总监的渡边老贼,此时还正在睡大觉。
在睡梦中的它,被冲进屋里的叛军用轻机枪抵在被子上狂扫,当场被弹雨打成了肉泥。
就这,这些参与兵变的官兵还觉得不解恨。
为了替它们的精神领袖报仇,更是上前用军刀和刺刀,直接将其身体和头颅劈开!
随着时间的飞快流逝,短短半个小时之内,第一师团的叛军在东京各处大开杀戒,接连对多个既定目标实施了冷血枪决!
而在完成了第一波血腥刺杀之后,杀红了眼的叛军主力没有半点停歇,立刻按照野中大尉的部署合兵一处,直接开进东京最核心的政务中枢。
到了凌晨五点半左右,这一千多头叛军,已经强行占领了国会议事堂、陆军省、参谋本部以及东京警视厅大楼!
所有通往外界的电话线被切断,一挺挺重机枪架设在各个街口与大楼屋顶,整个日本国的心脏与核心指挥中枢,在这一刻全面陷入瘫痪!
而这场原本是诛杀国贼的兵变消息传开后,陆军省的态度竟然十分微妙。
以陆相为首的陆军将领们,非但没有在第一时间调兵镇压,反而在26日下午发布了态度“暧昧”的《陆军大臣告示》——声称“诸子之行动源于彰显国体之真诚,其宗旨已上达天听”。
一向与皇道派是死敌的统制派,因为同样对内阁很有怨言,竟然变相的支持、默许了皇道派此次的兵变。
陆军省发出的这次告示,竟然试图逼迫天蝗承认既成事实,并提议由陆军的皇道派领袖真崎甚三郎出面组阁。
然而,同属军方的海军省,竟然因为此次兵变直接炸了毛。
东京霞关,海军省大楼内,一个暴怒的声音马上就传播了整个海军省大楼。
“啊——!八嘎呀路!简直太狂妄了!”
“这群该死的陆军马鹿,它们这是在向帝国海军宣战吗?”
在遇刺的名单中——现任内阁总理大臣冈田,是前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海军大将军衔,被叛军打死在家中的后院。(其实是躲起来了,妹夫被误认为它)
内大臣斋藤,是前首相、同样也是海军大将军衔,却在家里被陆军给乱枪打成了筛子,身上足足中了四十七颗子弹。
而侍从长铃木,是对马海战时期的水雷战英雄、而且也是海军大将军衔,可现在却身中数枪,在血泊里生死不知!
三个海军大将遇刺!还都是日本海军的宿将,被日本海军视为英雄的存在。
这日本海军能不血压飙升吗?它们能不认为,这是陆军在向它们开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