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翻了满天星子，四下里静悄悄的，只闻秋虫低鸣，伴着晚风掠过丘口山林的簌簌声。
伯将军引着半数骑兵，早伏在了山岗密林中。皮甲上凝了层白露，寒凉浸骨，将士们却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惟双眸灼灼，紧盯山下那条蜿蜒山道。
约莫四更时分，远处隐隐传来人泣马嘶，渐次近了。不多时，便见伯益的兵卒，三三两两、歪歪扭扭地拥来。一个个颓废的样子，木石戈矛拄地当拐杖，粗衣皮甲扯得七零八落，有的兀自骂骂咧咧，有的垂头丧气，连那面残破的兽皮帅旗，都被风刮得猎猎作响，没半分体面。
伯益身披凤鸟犀兕皮甲，被亲兵簇拥着行在中军，面上满是疲色，眉宇间却凝着几分焦躁。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渍，望着身后散乱的队伍，正要扬声呵斥几句整肃军纪，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两侧山岗。
倏然间，一群宿鸟猛地从林中惊起，黑压压一片掠过夜空，翅膀扑棱声打破了山谷的死寂。伯益心头骤然一沉，瞳孔骤缩：“不好！有埋伏！” 厉声嘶吼穿透夜色，“列阵！快列阵！”
山岗密林中，伯将军正按捺着心绪等候最佳时机，身旁一名骑兵不慎踩踏枯枝，惊飞了林栖的禽鸟。他望着那片冲天而起的鸟群，又瞥见谷底伯益已然警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暗骂一声“晦气”——本欲等最佳时机，再瓮中捉鳖，但此刻先机已失，唯有提前发难。
“将军！”副将俯在耳畔，压着嗓子急道，话音里满是焦灼。
伯将军眸光一厉，霍然拔出腰间青铜剑，剑身在冷月微光下划过一道寒芒，无需多余号令，手中长剑高高一挥便是进攻的信号。
“杀——！”
一字方落，伏兵如猛虎出柙，自高岗呼啸而下。马蹄踏碎夜色，青铜戈矛攒刺如林，石斧劈砍带起呼呼风声，直取乱军。骑兵裹挟着雷霆之势俯冲，戈矛刺入皮肉的闷响、石斧劈裂骨殖的脆鸣，混着兵卒的惨叫哭嚎，霎时填满了整座山谷。
伯将军麾下的骑士个个如狼似虎，马蹄踏过之处，尽是倒地的伤兵与弃甲。有那侥幸未死的，刚要爬起，便被随后赶来的战骑踏断腿骨，哀鸣不止。而伯益麾下的兵卒本就军心涣散，骤逢突袭，更是魂飞魄散，只顾着抛了兵器四散奔逃，哪里还顾得上列阵御敌。
伯益双目赤红，挥青铜刀砍翻两名近身的骑士，怒喝道：“竖子尔敢！勇士们随我杀出去！”
身旁两人闻声而动，一人正是那须发半白的老将军季仲，手中一杆青铜大刀使得虎虎生风，刀刃扫过，便有骑士翻身落马；另一人是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贲虎，一对石锤舞得密不透风，抡动起来带起呼呼风声，被砸中的人马，非死即伤，转瞬便在伯益身前清出一片空地。
二人一左一右护着伯益，朝着谷口猛冲。季仲老当益壮，刃锋专挑敌军破绽，贲虎则如一尊铁塔，双锤开路，挡者披靡。亲兵们紧随其后，拼死搏杀，硬生生在乱军之中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此时，后方尘土飞扬，喊杀声再起。马将军率着另一半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杀而至，直捣伯益军后翼。腹背受敌的伯益军登时大乱，伯益见状，当机立断，反手斩了两名惊慌逃窜的士卒，厉声喝道：“再退者，同此二人！”
血光溅在他脸上，那份狠厉镇住了慌乱的兵卒。众人连忙收拢阵型，以盾为墙、以戈为刺，结阵死守。山岗之上，公子启与粤将军正遥遥观望，不由得抚掌轻笑：“倒是小看了伯益。”
话音未落，伯将军与马将军，轮番率骑兵冲阵。青铜戈矛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一轮又一轮的冲击，如同惊涛拍岸，将伯益的阵型撞得摇摇欲坠。盾墙之下，兵卒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阵型的缝隙越来越大。
“时机到了。”公子启眸光一厉，翻身上马，将青铜剑高高举起，“粤将军，随我杀！”
粤将军轰然应诺，率着步卒紧随其后，如同一道洪流，朝着谷中冲杀而去。腹背受敌的伯益军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哪里经得起这般冲击，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伯益见状，心知大势已去，只得咬牙下令突围。季仲护在他身前，青铜大刀舞得风雨不透，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眼看就要冲出谷口，一道身影骤然拦住去路——正是粤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