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夜雾如絮,缠着零星的火把光晕,将林木的影子揉成晃动的墨团。伯益甲胄残破,肩头织锦早被血渍浸透,他猛地仰天一声怒吼:“启,此仇孤必报!”那吼声穿林裂雾,震得枝头宿鸟惊飞,扑棱棱掠过暗沉天幕,更惊起了草丛里无数寒虫,一时四下里更无半点声息。
“是吗?”
一声淡笑自旁侧树丛后飘出,话音未落,便见一匹神骏黑马踏叶而出,马上端坐一人,玄衣玉带,面容冷峻,正是公子启。他身后百名骑兵,个个披甲执锐,肃立如松,马蹄踏在积了半尺厚的枯叶上,只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月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们的甲胄之上,泛出一片清冷的辉光,便如寒霜覆地,又似利刃藏锋。
“启!”伯益踉跄着后退半步,脚跟碾着腐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眼中凶光与绝望交织,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临死之前,吾有一桩天大的秘密,不知大王可愿一听?”
公子启端坐马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电,扫过伯益那张扭曲的脸:“哦?伯益,你我斗了半生,你素来诡计多端,莫要把孤当做三岁孩童一般欺瞒。有话便说,孤在此洗耳恭听。”
“这秘密,只能你一人知晓。”伯益双目灼灼,死死盯住公子启,语气急切中带着一丝蛊惑,“此事关乎禹王,大王若不愿听,这秘密便随吾一同埋入这荒山野岭吧!”
说罢,他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寒光一闪,便已抵住自己脖颈。
“既如此,孤倒要听上一听。”公子启微微颔首,随即翻身下马,身形矫健,落地无声,“只是伯益,你若敢耍半分花招,休怪孤剑下无情!”
“大王三思!此乃奸贼之计,万万去不得!”随行将领抢上一步,低声疾呼,眉头紧锁,手掌已然按在腰间佩剑之上,眼中满是焦虑。
公子启抬手一摆,止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平静无波:“无妨。量他已是釜底游鱼,翻不起什么大浪。”
“请!”伯益咧嘴一笑,笑容凄厉,转身便向树丛深处行去。
两人一前一后,一人缓步而行,气度雍容,一人狼狈踉跄,血染衣襟,缓缓步入密林深处。林间枝叶交错,如鬼爪横生,月光透过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随着两人脚步晃动,竟有几分森然可怖。
“此处僻静,倒也不错。”公子启打量着四周,淡淡说道。
“确实不错。”伯益伸手拨了拨散乱的发髻,发丝间的血污早已凝结成块,他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意,眼中怨毒却愈发浓烈,“公子启,你可知吾为何恨你入骨?”
“孤自然知晓。”公子启负手而立,神色淡漠。
“你不知!你什么都不知!”伯益猛地抬头,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声音嘶哑,状若疯魔,“那老不死的,是吾亲手毒死的!你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狂笑,笑声在林间回荡,凄厉无比,惊得寒鸦乱飞。笑声未落,他猛地从腰间取出一个黑釉小瓶,狠狠攥在掌心。
“那日,那老不死的召吾入宫,吾还以为,凭着吾半生治水的功勋,凭着吾多年隐忍的仁义之名,他定会将王位传于吾!”伯益语气急促,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愤怒与不甘,眼中泪光闪烁,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炽热,“可他说了什么?他竟要吾尽心辅佐你!辅佐你这个……!”
“吾不甘!”他嘶声怒吼,状若癫狂,“吾半生心血,岂能化作飞灰?治水时,吾险些丧命;平叛时,吾身中三箭犹自死战!这些功劳,难道都喂了狗吗?!”撕开甲胄,赫然三道箭疤历历在目。
“所以,吾在鹿筋汤药里,下了剧毒!”伯益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快意,“只要他一死,献鹿的是你,嫌疑最大的也是你!凭着吾在朝野的威望,这大夏的王位,舍吾其谁?只要孤登了大位,大夏与东夷……”
他话未说完,公子启已是冷冷开口,打断了他的痴人说梦:“可惜,你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公子启缓缓迈步上前,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伯益的心尖之上。
“伯益,你说错了。那老不死的,是孤亲手杀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出口,落在伯益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
“朝中半数大臣,皆是你的党羽,那老不死的对你多有褒奖,对孤却是斥责颇多。”公子启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那日孤献鹿之后,退出大殿,恰见你鬼鬼祟祟而来,便藏在殿外廊柱之后。你下毒的手法,你喂他喝汤的模样,孤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你万万想不到,那老不死的饮了毒汤,竟未立刻咽气。”公子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弥留之际,瞧见了躲在一旁的孤,还想挣扎着对孤说些什么。”
话音未落,公子启袍袖微动,一道寒光陡现!那是一柄三寸长短的匕首,薄如蝉翼,利可吹毛,他手腕一翻,匕首便如闪电般刺出,直没伯益的心膛!
这一击又快又准,干脆利落,全无半分拖泥带水!
“啊——!”
伯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公子启,眼中满是震惊、不甘与难以置信,喉头嗬嗬作响,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中青铜剑终是慢了。
他的身体软软倒下,撞在身后的树干上,随即滑落在地,双眼兀自圆睁,嘴巴微张,死不瞑目。
“当日之事,孤本还有些糊涂,今日被你一言点醒,总算是豁然开朗。”公子启望着伯益的尸身,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怆,眼中竟有泪光闪动,他缓缓拔出匕首,鲜血顺着刃身滴落,在枯叶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只是可惜,脏了孤的手。”
他抬手拭去匕首上的血迹,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拦在了他的身前。
月光之下,来去知秋手持一柄青铜短剑,剑身寒光湛湛,正是当年公子启亲手所赐。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地望着公子启,一动不动,周遭的夜雾似也在他周身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