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几天后。
正午。
拉海纳老城区的主街上，原本平静的生活节奏，被一阵汽车喇叭声硬生生撕开。
两辆黑色加长林肯商务车从街道尽头驶来。
它们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挤开停在路边的旧皮卡，最后蛮横地横在了卡莫木雕店门口。
车门打开。
四名保镖率先走了下来。
他们戴着墨镜，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西装下面的肩膀和手臂撑得鼓鼓囊囊。一人站在店门左侧，一人站在右侧，剩下两人则守着车辆。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总统亲自下乡视察。
街上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几个孩子抱着木雕，躲到了邻居身后。
卡莫放下刻刀，抬头看向门外。
紧接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白人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头发梳得锃亮，发胶多得连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身上是一套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袖口露出一块价值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名表。
他下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和人打招呼，也不是说明来意。
而是掏出一方雪白的丝绸手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仿佛这座小镇的空气，都是脏的。
瓜神非常贴心地在他脑门上打出一行血红色字幕。
【理查德·斯通。】
【“新视野”地产投资集团执行总裁。】
【华尔街著名推土机，擅长以低价收购、行政施压、金融断贷等方式逼迫居民搬迁。其身后站着数家跨国财团，并与当地政界、金融机构保持长期合作。他看上的地盘，通常只有两种结局：居民主动搬走，或者被迫搬走。】
弹幕瞬间炸开。
“这反派脑门上的字幕比身份证还详细！”
“我就知道，能被瓜神单独拎出来介绍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捂鼻子是什么意思？拉海纳的空气招他惹他了？”
理查德没有理会街上的目光。
他带着两名助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木雕店。
店里坐着几名镇上的长老。
桌上摆着热茶，还有一盘刚切好的菠萝。几位老人原本正在商量下个月的海祭活动，看到这群人进来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卡莫也站了起来。
他将近一米九，常年下海捕鱼练出来的身材十分壮实。肩膀宽阔，双手布满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被木刺划出的旧伤。
他没有摆出敌对姿态。
但往那里一站，就像一堵墙，恰好挡住了理查德身后射进来的阳光。
理查德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就是卡莫？”
“我是。”
“这个镇子的……代表？”
“有事吗？”
卡莫的语气很平静。
理查德却像是被这份平静冒犯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向地面，伸脚踢了踢一只还没完工的木雕海龟。
木雕在地板上滚了半圈，撞到了墙角。
卡莫的眼神微微一沉。
那只海龟是他今天准备送给邻居家孩子的礼物。
他弯腰将木雕捡了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回桌面。
理查德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轻蔑的表情。
他朝身后的助手打了个响指。
助手立即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合同，拍在桌面上。
“我的时间很宝贵。所以长话短说。”
理查德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先用手帕垫了一层，才慢慢坐下。
“我们新视野看中了这片区域。”
卡莫低头看了一眼合同：“看中什么？”
“土地，风景，以及未来的价值。”理查德身体后仰，翘起二郎腿。“你们这片老城区，房屋破旧，排水系统落后。每年还要占用大量公共资源进行维护。”
“所以，我们准备在你们这里建设一个智慧生态度假城。”
助手立刻打开平板，调出项目效果图。
无边泳池沿着海岸线铺开。
奢华酒店像玻璃山一样拔地而起。
私人码头、高尔夫球场、专属直升机停机坪，还有如白糖一般细软的海滩。
效果图上的天空湛蓝，海水清澈。
唯独没有拉海纳原本的模样。
“这项目投资规模超过三百亿美元。建成之后，这里会成为夏威夷最顶级的度假圣地。”
“而你们，将获得一笔非常丰厚的补偿。”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合同。
“拿着这笔钱，你们完全可以搬到别的岛上，或者去到M国本土市区，买一套还算不错的公寓。”
“离开这个老掉牙的地方，过更体面的生活。”
“总比守着这些破木屋，靠刻几个木头玩意儿过日子强，对吧？”
直播间瞬间被骂声刷屏。
“卧槽！这也叫谈判？”
“人家祖祖辈辈住的地方，被他说成破木屋！”
“给钱就算体面？”
第一视角下，卡莫没有立刻发火。
他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翻看。
前面的内容全是漂亮话。
基础设施升级。
就业岗位增加。
社区环境改善。
居民获得合理补偿。
直到他翻到最后几页，看见收购价格时，手指才停了下来。
那一瞬间，店里安静得连墙角风扇转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卡莫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是被气笑的。
“理查德先生。”
“你管这个叫公道？”
理查德的眼神微微一变。
卡莫指着合同上的数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店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拿这点钱，就想买下整片老城区？”
理查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卡莫，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这不是慈善活动。”
“我们愿意出这个价格，是因为你们的土地本身就只值这些钱。”
“不值钱？”旁边一名拄着拐杖的长老猛地站起来，气得身体发抖。“这里是我们的家！这里有我们的祖屋，有我们祖先留下来的土地！你们凭什么说它不值钱？”
“还有，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沾着我们祖先的汗水！这里是我们的家园！给多少钱，我们都不卖！”
门外的居民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有人拿着扳手。
有人握着木棍。
更多的人站在一旁，用愤怒的目光盯着理查德。
几个孩子躲在大人的身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些黑衣保镖。
理查德扫视着众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商人的客气，只有赤裸裸的蔑视。
“这都二十一世纪了，你们还信这些？”
“在M国，美刀才是唯一的神明。”
这句话落下，店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卡莫盯着他。
“那是你的事。”
“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的神明也在这，我们不会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