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助理心口莫名一紧。
理查德弯腰捡起效果图，拍掉上面的鞋印，放回桌面。
刚才的怒气，竟然一点点消失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整理了一下袖口。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
没笑，也没再发火。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件这么简单的事，会拖到今天。”
“后来发现，是我们总在等。”
“等他们点头，等他们签字，等他们接受……”他转过身，看向助理。“现在，我不想等了……”
助理抱着文件，紧张的询问：“老板，您的意思是……”
理查德伸出手，点了点效果图上那片海岸。
“那就让那块地，自己‘空’出来好了。”
助理没接话。
他不是没听懂。
是听懂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刚刚捡齐的文件，在怀里缓缓往下滑。
直播间里，原本滚动的弹幕，突然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随后，无数问号挤了出来。
“空出来？怎么空？”
“他刚才说的是人，不是房子吧？”
“别告诉我，他真想把整个镇子……”
后半句话，那个观众没打出来。
办公室里，理查德已经回到了桌边。
“去！联系‘黑水’。”他说得很随意。
助理的脸，却一下子白了。
“您确定？用……用他们？”
理查德抬头。
“有问题？”
“没有。”
黑水！ 那他妈哪是什么安保公司！那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直播间里，弹幕停了半秒。
然后，瓜神直接在屏幕中间打出了一行血色大字。
【背景小科普：“黑水安保”，全球最臭名昭著的私人佣兵团。成员清一色是各国特种部队退役的顶尖老兵、亡命之徒和心狠手辣的雇佣兵。他们不问对错，只认美刀。只要给的钱够多，暗杀、政变、制造地区冲突、帮跨国大公司从第三世界国家抢夺矿山……什么脏活都干。这群人手上沾的血，比太平洋的水还深。】
弹幕轰然炸开。
“这是买凶？”
“这镇子还有老人和孩子啊！”
“助理，去举报啊！你已经全听见了！”
像是听见了最后那条弹幕，画面里的助理抬了抬头。
“斯通先生，那里毕竟还有几百户……”
他只说了半句。
理查德望着他，没有打断。
可就是那种不说话的注视，让助理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咽了回去。
“你跟了我几年？”理查德问。
“五年。”
“你换了房子，给孩子换了学校，去年还带全家出去度假。”理查德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脸上的血，擦一擦。”
助理不敢接话。
理查德的手就那么停着。
过了两秒，助理终于伸出手，把纸巾接了过来。
“谢谢老板。”
瓜神看着这一幕，连冷笑都省了。
“他刚才确实想说，那里还有几百户人。”
“可最后，他还是说不出口……”
理查德拿起桌上的红酒，倒了小半杯。
酒液撞在杯壁上，声音很轻。
他翻过规划图。
背面夹着一张小镇的航拍照片。
老房子挤在一起，道路窄，屋顶旧，靠海的地方还能看见几条渔船。
理查德盯着照片看了片刻。
“是时候……”
“给他们放一场盛大的‘烟花’了。”
助理擦血的动作停住了。
理查德却已经端起酒杯。
屏幕前的观众，已经听懂了。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看见卡莫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家。
到了这个房间里，那些人，那些房子，那些几代人攒下来的日子，只剩下了两个字。
烟花。
“他怎么说得出口？”
“不是还有警察，还有消防，还有能管事的人吗？”
“求救总可以吧？那么多人，总有人能逃出去吧？”
瓜神看着弹幕，手指慢慢离开桌沿。
“你们现在想的这些……”
“在接下来这场会议，就是他们给的回答……”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跳动了一次。
同一间办公室。
窗外夜色更深。
理查德面前，多了一块亮着的视频会议屏幕。
三个窗口。
没有头像，没有姓名，也没有一张敢露出来的脸。
只有三个代号。
【水管工】。
【红蓝灯】。
【阿道】。
画面继续。
理查德靠在椅背上，酒杯放在手边。
“都听清楚了？”他拿起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
终于，【水管工】先开了口。
“斯通先生，我们这边会配合。”
理查德问：“确定？”
对方笑了一下。
“您放心。到了那个晚上，他们指望的水，不会有。”
【红蓝灯】紧跟着接话。
“不好意思，那天信号可能会不太好。”
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玩笑意味。
“忙起来，有些消息难免接不到。”
理查德把酒杯放下。
“我不想在事后，听见谁说自己不知道。”
“也不想看见谁临时变得善良。”
他说完，目光移向最后那个黑色窗口。
“你呢？”【阿道夫】终于开口。
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
“大家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这是一场灾难。”
“不是一桩生意。”
理查德看着屏幕，嘴角缓缓抬了一下。
“很好。”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声低笑。
不知道出自哪个窗口。
也可能，根本不止一个人笑了。
这一刻，直播间彻底炸了。
“先毁了人家的家园，再装成救命恩人？”
“所以活下来的人，还得感谢他们？”
“我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说自己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买地的钱省了，最还赚个慈善家的名声？”
瓜神没有跟着骂。
他只是把那张规划图重新调了出来。
漂亮的私人海滩。
整齐的度假别墅。
无边的泳池。
之前观众看这些，只觉得刺眼。
现在再看，胃里却一阵阵往上翻。
视频里，理查德拿起笔，在面前的项目表上画了一个圈。
“那就这么定。”
“具体的事，各自负责。”
“我要那块地，干干净净。”
三个黑色窗口里，先后传出回应。
“明白。”
“收到。”
“合作愉快。”
理查德举起酒杯，对着屏幕轻轻示意。
“祝我们合作愉快。”
直播间几十亿人听着，像什么东西，敲在了人的骨头上。
画面没有立刻结束。
镜头停在理查德手边的规划图上。
他放下酒杯。
杯底压住了小镇最旧的那条街。
也压住了卡莫家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