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头姓郑,单名一个“桓”字,在商丘县衙当差多年,经手的命案不下二十桩。
他听完班主的话,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先让手下捕快把戏台四角的松脂火把重新拨亮,又叫人从城隍庙里借了两盏大灯笼来,一左一右挂在台口。
台上顿时亮堂了许多,那具插着铁叉的尸首被照得清清楚楚,血迹在强光下变成了近乎发黑的赭色,死者身上那件破烂的白衫子被血浸透了大半,贴在瘦骨嶙峋的胸膛上。
郑桓蹲在尸首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根细竹签,轻轻拨开死者领口的布料,看了看伤口周围皮肉的翻卷程度。 郑桓起身,目光在台上扫了一圈,又问,“那把铁叉是谁的道具?”
班主雷崇善上前两步,躬着身子道:“回捕头的话,这铁叉是小鬼用的。按戏本的编排,小鬼们押着罪人过刀山、下油锅,手里拿的就是这把叉子。”
他说着指了指台角一个木架子,架子上原本应该摆着三把铁叉,如今空了两个位置,“一共三把,两把假一把真。假的叉头是木头削的,刷了银漆,台底下看着跟真的一样。真的是熟铁打的,三斤二两重,是打真军的武生才用,旁人不碰的。”
“假的两把还在?”
“在,在。”雷崇善连忙从台角把两把假铁叉拿了过来,递给郑桓看。
果然,叉头是木头的,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漆面已经被磨得斑驳,露出底下发黄的木纹。
“这把真叉平日里归谁管?”郑桓把假叉子还给班主,问道。
“归小人管。”雷崇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每回开戏前,小人亲自把三把叉子从箱子里取出来,两把假的放两侧,一把真的放中间。”
“今日开戏前,你放好了?”
“放好了,跟往常一模一样。小人亲手放的,决计不会错。”雷崇善说到这儿,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抬手指向蹲在台角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用真叉的是他,叫豆子,今年才十三,跟了班子四年,从没出过岔子。”
郑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叫豆子的少年还蹲在台角,脸上的小鬼脸谱已经花得不成样子,靛蓝和赭红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两只手抱着膝盖,身子不停地打摆子,也不知是冷还是怕。
“豆子。”郑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声音放得平缓了些,“抬起头来,我问你几句话。”
豆子抬起脸,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我……我没杀人。”
“没人说是你杀的。”郑桓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递给他,让他把脸上的油彩擦擦,“你把今晚上场前后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从你在后台候场开始说。”
豆子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深吸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小人扮的是打真军的小鬼。小人就在后台候着了,等鼓点一换,小人就从台左边上去。”
他说到这儿,声音又开始发抖:“可小人刚走到台口,还没迈步呢,就瞧见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了。也是小鬼打扮,脸上勾着脸谱,手里拿着铁叉。小人当时愣了一下,心想是不是班主改了戏,让人先顶上去了。又想着兴许是新排的绝活,让那个师兄先走一遍,小人跟在后面学。那人动作快得很,小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把叉子扎进刘叔胸口了。”
“小人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心想这绝活也太真了,刘叔那声惨叫跟真的一样,血也跟真的一样。小人还傻站着看,想看看后面怎么演,直到演目连的陈师兄喊了那一声,小人才知道……才知道是真的。”
豆子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拿帕子使劲擦了一把,把脸上的油彩擦得更花了。
郑桓听完,沉吟了片刻,问:“你说台上又有了个小鬼,不知道是谁扮的?”
“不知道,我只瞧着他比小人高半个头,肩膀也宽,虽然勾着脸谱看不清楚长相。”
“他扎完人之后呢?”
“小人没看清。台上灯暗,松脂火把晃得厉害,加上他一扎完转身就往后台方向走了。小人以为是换场,还傻站在台口等他回来,结果陈师兄就喊起来了。”
晏疏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着。
方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铁叉刺入的位置太精准了。
从正面刺穿心室,三根尖刃的分布恰好避开了肋骨,直接从前胸贯穿。
这不是慌乱之中随手一叉能做到的。
杀人的人,要么练过武,要么对人体的构造极为熟悉。
但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他不是官府的人,不想惹麻烦。
此时夜风又吹过来,把远处街上卖馄饨的吆喝声送了过来。
摊主扯着嗓子喊“鲜肉馄饨——热乎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得断断续续,和戏台前这满地的血与惊恐格格不入。
城隍庙前死了人,巷口的馄饨摊照旧要开张,打更的更夫照旧要敲他的梆子,商丘城的夜照旧是商丘城的夜。
只是有些人,再也看不见明天的日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