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桓走到晏疏的桌前,抱拳行了一礼。
“晏大夫,诸位,冒昧打扰。”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客气但直率,“昨日在戏台边,郑某便留意到诸位。当时场面乱成那样,哭爹喊娘的有,四散奔逃的有,唯独诸位始终镇定。郑某当了十来年捕快,眼力多少有些,诸位不是寻常过路的。”
晏疏站起来回了一礼:“郑捕头请坐。我们从崤山脚下来的,途经此地,不想碰上了这桩事。”
郑桓在桌边坐下,把腰刀搁在桌角。伙计端了碗热茶出来,搁在他面前。
“郑某今日来,是想问问诸位。”他抬起头,“诸位坐的位置靠前,离戏台不过十来步。郑某想问问,当晚看戏时,诸位可曾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晏疏想了想,缓缓摇头:“说实话,当时都在看戏。那出《目连救母》排得用心,台上松脂火把一亮,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戏走。若不是后来扮目连的演员喊了那一声,谁也想不到出了人命。”
郑桓点点头,并不失望,又问:“那在出事之前呢?台上灯暗的那一阵,有没有人进出?后台的方向有没有什么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
路鸣垂头使劲想了想:“我就记得灯一暗,怀玉说有点怕,我往她那边靠了靠。”姜怀玉闻言轻轻拍了他一下,路鸣嘿嘿笑了两声。
郑桓的目光落在安晏身上。这孩子从方才起就一直安静地坐在门槛上,小眉头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郑桓弯下腰,把声音放柔和了些:“你也看了戏,对不对?有没有看到什么觉得奇怪的事?”
安晏想了想,声音里透着不解:“我没看到 ,但我在想,那个小鬼的脸谱,必须画在脸上吗?”
郑桓一愣:“什么?”
“我是想问,”安晏认真地说,“戏班子里的人上台,脸谱都是画在脸上的,对不对?那有没有可能,有人提前把脸谱画在别的东西上,到时候往脸上一戴就行?。”
郑桓的眼睛亮了一下。
“人皮面具。”他喃喃道,“如果是面具……”
“可豆子说的是脸谱。”安盈插话,“他说假小鬼的脸谱跟他一模一样。脸谱画在脸上和印在面具上,近看应该能分辨出来吧?”
“台上灯暗,隔着十几步远,谁分得清。”郑桓沉吟着,“而且如果真是面具,摘下来往怀里一揣,混进人群里就走,旁人确实瞧不到的。”
安盈放下茶碗,忽然开口:“我倒注意到一个人。”
郑桓看向她。
“那个演目连的,叫陈济川的。”安盈说,“他喊了那一声‘真的死了’之后,一直瘫在台边没动。可我后来回头看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是看死者,是看后台的方向。”
“后台?”
“对。而且不是那种吓傻了的眼神,是……”安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那种在找人的眼神。好像在确认什么。”
郑桓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碗,转向靠窗的位置。白未晞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绯瑶靠在她旁边的窗台上,还吃着栗子。
“二位姑娘,”郑桓道,“方才几位都说了,不知二位可曾注意到什么?”
路鸣嘴里塞着半块点心,含含糊糊地抢了一句:“她俩当时不在。”
郑桓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把茶碗放回桌上,目光在路鸣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到白未晞和绯瑶身上。
“事发的时候,二位不在?”
“不在。”白未晞应了一声。
郑桓的眼神变了。
“看戏期间,中途离场,偏巧是在案发的时候。”他把茶碗推到一边,声音虽还是客气的但神态变了,“二位去了哪里?”
绯瑶挑了挑眉:“城隍庙后面。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了坐。”
“坐了坐?”郑桓的拇指摩挲着刀柄,“可有人看见?”
“没有。”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证明二位当时不在戏台附近?”
这话一出,堂前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石安盈放下茶碗,路鸣停止了咀嚼,姜怀玉的手停在半空中。
白未晞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郑捕头这是怀疑我们?”
郑桓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们,等一个回答。
绯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漫不经心。
“郑捕头,”她说,手指拈起一颗栗子在指尖转了转,“你看我们像凶手吗?”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轻轻一弹。
那颗栗子脱手而出,划过堂前,打在客栈虚掩的木门上。
“噗”的一声闷响。
木门上多了一个指头粗的窟窿。栗子穿过两寸厚的榆木板,飞出去老远,落在街对面的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郑桓腾地站了起来。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但刀没有拔出来。他盯着门上那个窟窿看了好几息,又转头看向绯瑶。
绯瑶已经从纸袋里又摸了一颗栗子,慢条斯理地剥着壳,连眼皮都没抬。
郑桓缓缓松开了刀柄。
他当了十来年捕快,见过不要命的悍匪,见过飞檐走壁的飞贼,但一颗栗子打穿两寸厚的榆木门板,这份腕力,这份指力,他只在传说中的内家高手身上听说过。
这样的人要杀人,用什么铁叉,犯得着勾脸谱换戏袍费那么大周章?
“郑某冒昧了。”郑桓重新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了压心神,才继续道,“二位既然不是寻常人,不知对这案子可有什么看法?哪怕是只言片语,或许对破案也有助益。”
绯瑶剥着栗子,懒洋洋地朝白未晞那边努了努下巴。郑桓的目光转向白未晞。
白未晞只将茶碗搁在桌上,没说什么。
郑桓皱起眉头,正要问出声,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捕快气喘吁吁地冲进门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一抬头看见郑桓,劈头就喊:“头儿,出事了!班主雷崇善不见了!”
郑桓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腰刀。他顾不上再问,只朝几人匆匆抱了个拳,便大步流星地跟着捕快出了客栈。
路鸣则是张着嘴看着门上那个洞,手里的点心渣子掉了一桌子。姜怀玉默默伸手,替他把下巴合上了。
安盈站起来走到门边,伸出食指比了比那个窟窿的尺寸,回头看了绯瑶一眼,直接夸赞了一句。
绯瑶把最后一颗栗子壳扔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门算我的。”
石安晏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门边踮着脚尖摸了摸那个窟窿,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他回头看向绯瑶,小声问:“这一手,我能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