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空俯瞰,铁砧要塞前的旷野如同一口沸腾的巨锅。
数不清的黑点在其中碰撞、绞杀、倒下,又被後来者踩成齑粉。
联军的三道方阵如同三块被反覆捶打的铁砧,每一次被压缩都会迸发出最後的火星,将周围的敌军烧成灰烬。
恶魔的洪流从裂隙方向涌来,源源不断。
魔鬼的阵线则在联军侧翼缓缓收紧,如同一条正在绞杀猎物的巨蟒。
而在这锅沸腾的粥边缘,有一片几乎被所有人本能避开的区域。
那里的天空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燃烧着暗金色的晨曦之火,一半笼罩着银白色的命运之线。
两种力量在半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交锋都震得大地颤抖,掀起的冲击波将方圆百尺内的碎石与屍骸尽数蒸发。
洛山达悬浮在半空中,暗金色的晨曦之火在他周身凝聚成一件由光与焰编织的铠甲。
身形比初降临时更加凝实,霍兰躯体在晨曦之火的淬链下已被锻造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容器。
双手握着一柄由晨曦之火凝聚的长剑,剑身上燃烧着足以灼伤灵魂的温度。
剑锋每一次挥动都会在天穹上留下一道久久无法癒合的灼痕。
梅菲斯特的身影在他对面忽隐忽现。
银白色的命运之线在他周身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洛山达的每一次攻击偏转、
卸开、吞噬。
他不与洛山达硬拼,只是闪避、格挡、周旋,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蛇。
银白色的眼眸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仿佛在等待对手露出致命的破绽。
「你还是这样。」
洛山达的长剑斩落,梅菲斯特身侧的命运之网骤然收紧,将这一剑滑向身侧,轰入地面,炸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总想用最小的力气,赢得最大的战果,就不能堂堂正正地打一场吗?」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只是从命运之网的裂隙中探出手,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光线无声刺向洛山达的後心。
但洛山达甚至没有回头,身後的晨曦之火便骤然炸开,将那道光湮灭在半途。
「你分心了。」
梅菲斯特终於开口。
银白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远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废墟。
洛山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微微上扬。
「你也分心了。」
晨曦之火骤然暴涨,洛山达的身形从原处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梅菲斯特面前。
长剑裹挟着足以焚尽万物的高温,斩向梅菲斯特的头颅。
命运之线在剑锋落下的瞬间收紧,硬生生将这一剑偏转了数寸,擦着梅菲斯特的肩头掠过,将他身後的一头恶魔连同它脚下的焦土一并蒸成虚无。
而後梅菲斯特的身形在命运之网的裹挟下向後飘出数十丈,银白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周身流转的光芒渐渐收敛。
他擡起手,银白色的命运之线从指尖无声垂落,在身侧缓缓编织成一张新的防御网。
「洛山达。」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在午後酌饮美酒时的闲谈。
「你我在这里交手,谁也奈何不了谁。」
「你杀不了我,我也困不住你,与其这样耗下去,不如各退一步。」
他顿了顿,银白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你回你的晨曦之塔,我回我的九狱,这场战争,本就不是你死我活的赌局。」
但洛山达却没有退。
暗金色的晨曦之火在他周身燃烧得更加炽烈,将那件光与焰编织的铠甲映得如同正午的烈日。
他握紧长剑,剑锋上的火焰骤然暴涨,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各退一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布下这张网,用一头未成年的青铜龙当诱饵,把那些位面领主一个一个地拖下水,现在猎物上钩了,你却想收网走人?」
长剑缓缓擡起,剑尖直指梅菲斯特的眉心。
「梅菲斯特,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答应?」
「不答应。」
闻听此言,梅菲斯特不再言语。
他垂下眼帘,银白色的命运之线从指尖无声垂落,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软软地垂在身侧。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
风停了。
远处战场上的厮杀声也仿佛被某种力量隔绝,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洛山达的面色变了。
他见过梅菲斯特出手。
在约瑟园崩塌的前夜,在喧嚣空隧被灵能浪潮吞没的瞬间,在无数个位面濒临崩溃的时刻。
但他从未见过梅菲斯特露出这副神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决绝,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如同信徒跪拜神明时的专注。
命运之线从梅菲斯特指尖脱落,飘向空中,不再编织成网,而是开始崩解。
每一条银白色的丝线都在向某个更古老的源头追溯,褪去梅菲斯特赋予它的颜色、形状与意志,回归到某种更加本质的存在。
洛山达下意识地後退了半步。
他认出了那道光,那是命运之线的「源头」。
是梅菲斯特借用来的、属於某个更高位格的存在的权柄。
那道光若是落下,被击中的将不再是血肉、甲胄或灵魂,而是「存在」本身。
被那道光命中的人,不会死,不会伤,不会疯,只会从过去、现在、未来的每一条时间线中被彻底抹去。
仿佛从未出生,从未活过,从未在命运中占有过那个位置。
洛山达咬紧牙关,晨曦之火在他周身疯狂燃烧,将方圆百尺内的一切化为灰烬,但他知道,那道光若是落下,这些火焰不过是一阵暖风。
「梅菲斯特!」
他的声音在死寂中炸开。
「你疯了?这一击落下,你自己的分身也会被反噬!你谋划了这麽久,就是为了同归於尽?」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只是擡起头,银白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道光。
嘴角那抹笑意终於彻底敛去,只剩一种沉默的决绝。
洛山达见状,向前踏出一步。
晨曦之火从体内爆涌而出,化作一头由光与焰凝聚的巨龙,张开巨口扑向梅菲斯特。
但那道光仍在凝聚。
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将晨曦之火的灼热一寸一寸地逼退。
「梅菲斯特!收手!」
洛山达的吼声在死寂中回荡,身形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朝那道光冲去。
梅菲斯特终於擡起头,嘴角那抹敛去的笑意重新浮了上来,却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意味。
「你不懂,洛山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而後目光冷冷地扫过。
「让开吧。」
话音未落,那道光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银白色的光芒从梅菲斯特指尖炸开,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向那道悬在半空中的命运源头蔓延。
光还未落下,周围的空间已经开始崩塌。
裂纹从光的边缘向四面八方扩散,如同被砸碎的镜面,露出其後无尽的虚空。
由晨曦之火汇聚而成的巨龙撞上那道光,如同飞蛾扑火,无声消散。
洛山达的身形猛地顿住,暗金色的铠甲上出现细密的裂纹,晨曦之火从裂缝中溢出,却再也无法凝聚。
那道光开始坠落。
梅菲斯特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感受着体内逐渐消散的力量,以及分身濒临溃散的边缘,他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足够了。
这一击足以逼走附身在凡俗之上的洛山达。
而他的备用分身早已在主物质世界各处安置妥当,只需一息的工夫便能重新降临,继续布下这张网。
至於那个奇异的人类————
他的目光掠过战场,望向远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废墟。
那里,暗金色、暗绿色、银白色、冰蓝色的光芒仍在交织、碰撞,如同末日般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漠然。
翻不出什麽浪花。
就算他能与那几位位面领主的分身周旋,又能如何?
分身终究只是分身,就算被斩杀,也只是损失一缕意志。
而他梅菲斯特,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这麽想着,正当他在心中勾勒着下一步的布局,自认为一切尽在掌握时..
远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废墟骤然亮起一道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如同从世界诞生之初便存在的,刺目的苍白光芒。
那道光从废墟中央炸开,却没有任何声响,或者说..
声音在此时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暗金色的毁灭之力在那道光中如同烈日下的薄雾,瞬息消散。
暗绿色的毒雾尚未触及光的边缘便被蒸发成虚无。
冰蓝色的极寒领域、幽绿色的不死诅咒、灰色的大地之力..
都在那道光中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无声消融。
而巴尔、奥喀斯、灰白身影、蛇形生物、幽焰恶魔、岩石巨像的气息..
则一道接一道地熄灭。
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被剪断的琴弦,戛然而止,再无回响。
梅菲斯特面上的从容骤然僵住。
银白色眼眸瞪大,瞳孔中倒映着那片正在褪去光芒的废墟,嘴唇微微翕动。
「怎麽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轻得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
「那些虽然都只是分身,但每一个都携带着本体的一缕神性与位面权柄——怎麽可能会被——一击————」
但下一刻,如同低语般的声音戛然而止。
梅菲斯特低下头。
一截剑尖从他胸口透出。
银白色的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如同铁匠铺里随手锻造的学徒作品。
但此刻那剑刃上正流淌着一种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暗金色的光芒。
光芒很淡,淡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却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入他的每一缕感知。
什麽时候?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银白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明明是命运与谎言之主,掌控着无数时间线的走向,编织着亿万生灵的宿命。
有人能靠近他身後,将剑刃刺入他的胸膛,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梅菲斯特咬紧牙关,强压下那股从伤口处涌来的、如同被烧红的铁钩勾住灵魂的剧痛。
分身一旦被毁,虽然不至於伤及本体,却会让他在主物质世界的一切布局功亏一篑。
他必须在分身彻底溃散之前将意志转移出去,只需要一息。
只需要一息!
他擡起手,指尖凝聚起最後一丝银白色的命运之线。
然後,他的身体猛然僵住了。
因为他忽然察觉到,不止是这具分身。
他与布置在主物质世界其他角落的所有分身,竟然全部失去了联系。
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剪刀从根源上剪断,再无一丝回响。
每一根命运之线都断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怎麽可能?
梅菲斯特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掌控命运,编织因果,即便是在那些高位面注视者的注视下,也从未有人能够切断他与分身之间的联系。
这些联系根植於本源,融於命运的底层法则。
谁能斩断法则?
他挣紮着转过头,想要看清身後那道无声无息贴近他、一剑刺穿他胸膛的身影。
月光下,一张年轻的面孔映入眼帘。
黑色的头发有些淩乱,额角还带着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划痕。
面色略显苍白,但那双黑色的眼眸却异常沉稳。
如同深潭,如同暗夜。
没有得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平静。
「噗嗤!」
随着一道轻响,年轻人握住剑柄,轻轻一旋,将剑刃从梅菲斯特胸口拔出。
伤口处没有鲜血涌出,只有无数细碎的光点从裂口中飘散。
如同被风吹散的星尘,在月光下闪烁着最後的光芒。
梅菲斯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从边缘处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
他死死盯着罗兰,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麽。
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被掐断的嘶哑低吼。
「你——你竟敢————」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银白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但他已经无法再停留了。
这具分身正在溃散,而他与主物质世界失去联系的那些分身,更是连救都救不回来。
他花费了数百年编织的这张网,竟是被一个人类的剑刃撕得粉碎。
「一...一只虫豸...怎麽...
「」
伴随着不甘的低吼,梅菲斯特的身形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而方才那道裹挟着命运源头、即将落下的禁忌一击,顿时失去了力量的源泉。
在半空中微微震颤了两下後,便如同被抽走了燃料的篝火,从边缘开始黯淡、收缩、
消散。
银白色的光芒从剑尖所指的方向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夜风中。
如同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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