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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断线(4K)

    从高空俯瞰,铁砧要塞前的旷野如同一口沸腾的巨锅。

    数不清的黑点在其中碰撞、绞杀、倒下,又被後来者踩成齑粉。

    联军的三道方阵如同三块被反覆捶打的铁砧,每一次被压缩都会迸发出最後的火星,将周围的敌军烧成灰烬。

    恶魔的洪流从裂隙方向涌来,源源不断。

    魔鬼的阵线则在联军侧翼缓缓收紧,如同一条正在绞杀猎物的巨蟒。

    而在这锅沸腾的粥边缘,有一片几乎被所有人本能避开的区域。

    那里的天空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燃烧着暗金色的晨曦之火,一半笼罩着银白色的命运之线。

    两种力量在半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交锋都震得大地颤抖,掀起的冲击波将方圆百尺内的碎石与屍骸尽数蒸发。

    洛山达悬浮在半空中,暗金色的晨曦之火在他周身凝聚成一件由光与焰编织的铠甲。

    身形比初降临时更加凝实,霍兰躯体在晨曦之火的淬链下已被锻造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容器。

    双手握着一柄由晨曦之火凝聚的长剑,剑身上燃烧着足以灼伤灵魂的温度。

    剑锋每一次挥动都会在天穹上留下一道久久无法癒合的灼痕。

    梅菲斯特的身影在他对面忽隐忽现。

    银白色的命运之线在他周身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洛山达的每一次攻击偏转、

    卸开、吞噬。

    他不与洛山达硬拼,只是闪避、格挡、周旋,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蛇。

    银白色的眼眸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仿佛在等待对手露出致命的破绽。

    「你还是这样。」

    洛山达的长剑斩落,梅菲斯特身侧的命运之网骤然收紧,将这一剑滑向身侧,轰入地面,炸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总想用最小的力气,赢得最大的战果,就不能堂堂正正地打一场吗?」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只是从命运之网的裂隙中探出手,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光线无声刺向洛山达的後心。

    但洛山达甚至没有回头,身後的晨曦之火便骤然炸开,将那道光湮灭在半途。

    「你分心了。」

    梅菲斯特终於开口。

    银白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远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废墟。

    洛山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微微上扬。

    「你也分心了。」

    晨曦之火骤然暴涨,洛山达的身形从原处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梅菲斯特面前。

    长剑裹挟着足以焚尽万物的高温,斩向梅菲斯特的头颅。

    命运之线在剑锋落下的瞬间收紧,硬生生将这一剑偏转了数寸,擦着梅菲斯特的肩头掠过,将他身後的一头恶魔连同它脚下的焦土一并蒸成虚无。

    而後梅菲斯特的身形在命运之网的裹挟下向後飘出数十丈,银白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周身流转的光芒渐渐收敛。

    他擡起手,银白色的命运之线从指尖无声垂落,在身侧缓缓编织成一张新的防御网。

    「洛山达。」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在午後酌饮美酒时的闲谈。

    「你我在这里交手,谁也奈何不了谁。」

    「你杀不了我,我也困不住你,与其这样耗下去,不如各退一步。」

    他顿了顿,银白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你回你的晨曦之塔,我回我的九狱,这场战争,本就不是你死我活的赌局。」

    但洛山达却没有退。

    暗金色的晨曦之火在他周身燃烧得更加炽烈,将那件光与焰编织的铠甲映得如同正午的烈日。

    他握紧长剑,剑锋上的火焰骤然暴涨,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各退一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布下这张网,用一头未成年的青铜龙当诱饵,把那些位面领主一个一个地拖下水,现在猎物上钩了,你却想收网走人?」

    长剑缓缓擡起,剑尖直指梅菲斯特的眉心。

    「梅菲斯特,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答应?」

    「不答应。」

    闻听此言,梅菲斯特不再言语。

    他垂下眼帘,银白色的命运之线从指尖无声垂落,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软软地垂在身侧。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

    风停了。

    远处战场上的厮杀声也仿佛被某种力量隔绝,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洛山达的面色变了。

    他见过梅菲斯特出手。

    在约瑟园崩塌的前夜,在喧嚣空隧被灵能浪潮吞没的瞬间,在无数个位面濒临崩溃的时刻。

    但他从未见过梅菲斯特露出这副神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决绝,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如同信徒跪拜神明时的专注。

    命运之线从梅菲斯特指尖脱落,飘向空中,不再编织成网,而是开始崩解。

    每一条银白色的丝线都在向某个更古老的源头追溯,褪去梅菲斯特赋予它的颜色、形状与意志,回归到某种更加本质的存在。

    洛山达下意识地後退了半步。

    他认出了那道光,那是命运之线的「源头」。

    是梅菲斯特借用来的、属於某个更高位格的存在的权柄。

    那道光若是落下,被击中的将不再是血肉、甲胄或灵魂,而是「存在」本身。

    被那道光命中的人,不会死,不会伤,不会疯,只会从过去、现在、未来的每一条时间线中被彻底抹去。

    仿佛从未出生,从未活过,从未在命运中占有过那个位置。

    洛山达咬紧牙关,晨曦之火在他周身疯狂燃烧,将方圆百尺内的一切化为灰烬,但他知道,那道光若是落下,这些火焰不过是一阵暖风。

    「梅菲斯特!」

    他的声音在死寂中炸开。

    「你疯了?这一击落下,你自己的分身也会被反噬!你谋划了这麽久,就是为了同归於尽?」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只是擡起头,银白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道光。

    嘴角那抹笑意终於彻底敛去,只剩一种沉默的决绝。

    洛山达见状,向前踏出一步。

    晨曦之火从体内爆涌而出,化作一头由光与焰凝聚的巨龙,张开巨口扑向梅菲斯特。

    但那道光仍在凝聚。

    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将晨曦之火的灼热一寸一寸地逼退。

    「梅菲斯特!收手!」

    洛山达的吼声在死寂中回荡,身形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朝那道光冲去。

    梅菲斯特终於擡起头,嘴角那抹敛去的笑意重新浮了上来,却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意味。

    「你不懂,洛山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而後目光冷冷地扫过。

    「让开吧。」

    话音未落,那道光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银白色的光芒从梅菲斯特指尖炸开,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向那道悬在半空中的命运源头蔓延。

    光还未落下,周围的空间已经开始崩塌。

    裂纹从光的边缘向四面八方扩散,如同被砸碎的镜面,露出其後无尽的虚空。

    由晨曦之火汇聚而成的巨龙撞上那道光,如同飞蛾扑火,无声消散。

    洛山达的身形猛地顿住,暗金色的铠甲上出现细密的裂纹,晨曦之火从裂缝中溢出,却再也无法凝聚。

    那道光开始坠落。

    梅菲斯特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感受着体内逐渐消散的力量,以及分身濒临溃散的边缘,他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足够了。

    这一击足以逼走附身在凡俗之上的洛山达。

    而他的备用分身早已在主物质世界各处安置妥当,只需一息的工夫便能重新降临,继续布下这张网。

    至於那个奇异的人类————

    他的目光掠过战场,望向远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废墟。

    那里,暗金色、暗绿色、银白色、冰蓝色的光芒仍在交织、碰撞,如同末日般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漠然。

    翻不出什麽浪花。

    就算他能与那几位位面领主的分身周旋,又能如何?

    分身终究只是分身,就算被斩杀,也只是损失一缕意志。

    而他梅菲斯特,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这麽想着,正当他在心中勾勒着下一步的布局,自认为一切尽在掌握时..

    远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废墟骤然亮起一道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如同从世界诞生之初便存在的,刺目的苍白光芒。

    那道光从废墟中央炸开,却没有任何声响,或者说..

    声音在此时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暗金色的毁灭之力在那道光中如同烈日下的薄雾,瞬息消散。

    暗绿色的毒雾尚未触及光的边缘便被蒸发成虚无。

    冰蓝色的极寒领域、幽绿色的不死诅咒、灰色的大地之力..

    都在那道光中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无声消融。

    而巴尔、奥喀斯、灰白身影、蛇形生物、幽焰恶魔、岩石巨像的气息..

    则一道接一道地熄灭。

    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被剪断的琴弦,戛然而止,再无回响。

    梅菲斯特面上的从容骤然僵住。

    银白色眼眸瞪大,瞳孔中倒映着那片正在褪去光芒的废墟,嘴唇微微翕动。

    「怎麽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轻得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

    「那些虽然都只是分身,但每一个都携带着本体的一缕神性与位面权柄——怎麽可能会被——一击————」

    但下一刻,如同低语般的声音戛然而止。

    梅菲斯特低下头。

    一截剑尖从他胸口透出。

    银白色的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如同铁匠铺里随手锻造的学徒作品。

    但此刻那剑刃上正流淌着一种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暗金色的光芒。

    光芒很淡,淡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却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入他的每一缕感知。

    什麽时候?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银白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明明是命运与谎言之主,掌控着无数时间线的走向,编织着亿万生灵的宿命。

    有人能靠近他身後,将剑刃刺入他的胸膛,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梅菲斯特咬紧牙关,强压下那股从伤口处涌来的、如同被烧红的铁钩勾住灵魂的剧痛。

    分身一旦被毁,虽然不至於伤及本体,却会让他在主物质世界的一切布局功亏一篑。

    他必须在分身彻底溃散之前将意志转移出去,只需要一息。

    只需要一息!

    他擡起手,指尖凝聚起最後一丝银白色的命运之线。

    然後,他的身体猛然僵住了。

    因为他忽然察觉到,不止是这具分身。

    他与布置在主物质世界其他角落的所有分身,竟然全部失去了联系。

    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剪刀从根源上剪断,再无一丝回响。

    每一根命运之线都断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怎麽可能?

    梅菲斯特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掌控命运,编织因果,即便是在那些高位面注视者的注视下,也从未有人能够切断他与分身之间的联系。

    这些联系根植於本源,融於命运的底层法则。

    谁能斩断法则?

    他挣紮着转过头,想要看清身後那道无声无息贴近他、一剑刺穿他胸膛的身影。

    月光下,一张年轻的面孔映入眼帘。

    黑色的头发有些淩乱,额角还带着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划痕。

    面色略显苍白,但那双黑色的眼眸却异常沉稳。

    如同深潭,如同暗夜。

    没有得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平静。

    「噗嗤!」

    随着一道轻响,年轻人握住剑柄,轻轻一旋,将剑刃从梅菲斯特胸口拔出。

    伤口处没有鲜血涌出,只有无数细碎的光点从裂口中飘散。

    如同被风吹散的星尘,在月光下闪烁着最後的光芒。

    梅菲斯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从边缘处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

    他死死盯着罗兰,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麽。

    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被掐断的嘶哑低吼。

    「你——你竟敢————」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银白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但他已经无法再停留了。

    这具分身正在溃散,而他与主物质世界失去联系的那些分身,更是连救都救不回来。

    他花费了数百年编织的这张网,竟是被一个人类的剑刃撕得粉碎。

    「一...一只虫豸...怎麽...

    「」

    伴随着不甘的低吼,梅菲斯特的身形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而方才那道裹挟着命运源头、即将落下的禁忌一击,顿时失去了力量的源泉。

    在半空中微微震颤了两下後,便如同被抽走了燃料的篝火,从边缘开始黯淡、收缩、

    消散。

    银白色的光芒从剑尖所指的方向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夜风中。

    如同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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