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瓜子壳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
“北境,舆图?”
沈策站在帐篷阴影里,身姿纹丝不动。
“是的。”
徐耀祖在一旁拿着算盘,算得正起劲,听到这两个字,手一哆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舆图?军用舆图?”他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大人!这是诈!肯定是顾炎武的奸计!”
苏云没理他,只是看着沈策。
“对面想怎么谈?”
沈策言简意赅。
“信使说,他家主子,想跟您当面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苏云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个被硬生生搞出来的热闹集市。
“告诉他,生意可以谈。”
苏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但不是这么偷偷摸摸地谈。让他明天午时,到两军阵前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等我。”
徐耀祖急了。
“大人!阵前?那不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吗?”
苏云转过头,看着他。
“不然呢?找个小黑屋交易?显得我们多没实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去,让人连夜给我刻一块大石碑。要气派。”
第二天午时。
两军阵前的旷野上,寒风凛冽。
一棵孤零零的老榆树下,一个穿着商人服饰,神色紧张的中年男人,正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就是顾炎武麾下一名偏将派来的心腹,名叫李四。
远处,一队人马缓缓靠近。
为首的,不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而是一架用好几匹马拉着的,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
李四看得一愣。
马车在老榆树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厚厚狐裘的年轻人,被两个人搀扶着,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正是苏云。
他身后,徐耀祖抱着暖手炉,沈策和李沐雪分守两侧,气势沉稳。
“你就是想卖地图的?”苏云咳嗽了两声,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倒。
李四赶紧躬身行礼。
“小人李四,见过苏大人。我家主人,诚心想与大人做一笔生意。”
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大人放心,就我们几人,绝无埋伏。”苏云摆了摆手,示意徐耀祖搬来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椅子,自顾自坐下。
“地图呢?”
李四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布包。
“大人,我家主人说了,北境三州详细舆图,山川关隘,兵力部署,无一不备。只要……五十万两白银。”
徐耀祖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两,就买一张图?
“可以。”苏云的回答,干脆得让李四都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讨价还价的说辞,全憋了回去。
“不过。”苏云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李四心里咯噔一下。
“大人请讲。”
“这笔生意,不能这么做。”苏云指了指周围空旷的荒野,“众目睽睽之下,你把地图给我,我给你银子。回头你家主人怎么跟顾炎武交代?我家陛下又怎么看我?”
李四懵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能让所有人都光明正大进行交易的地方。”苏云说着,对身后招了招手。
几名神机营士兵抬着一块巨大的石碑,走了过来,“哐当”一声,立在了老榆树旁边。
李四凑过去一看,只见石碑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一行大字。
“大周北境自由贸易示范区。”
李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脑子嗡嗡作响。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从这块石碑往东三百步,往西三百步,这片区域,就是‘特区’。”苏云指着那片空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自家后花园。
“从今天起,凡是在这个区域内做生意,一,免除所有赋税。二,任何人的人身安全,由我神机营负责。”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李四。
“你,可以成为第一个进驻的商户。以后,你的地图,我的银子,都可以在这里,通过无数笔‘正常’的买卖,悄无声息地完成交接。”
苏云笑了笑。
“高端的商战,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交易方式。这,叫‘合理避险’。”
李四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眼前这位苏大人,不仅要买地图,还要给他一个更长久的,能赚大钱的路子。
“小人……明白了!”李四激动地跪了下去。
苏云没让他跪,而是让徐耀祖递过去一个小巧的琉璃瓶。
“这叫香水,滴一滴在身上,香气三天不散。送你的见面礼。”苏云站起身,重新走上马车,“回去告诉你家主人,特区开张,欢迎他来剪彩。”
马车掉头离去,只留下李四捧着那个散发着奇异香味的瓶子,呆立在风中。
“特区”建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北境。
起初,没人敢来。
但当李四的主人,那位偏将,派人拉着几车皮毛,真的在特区里换走了几大箱白花花的银子后,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顾炎武治下的那些豪族世家,嘴上喊着“誓死追随顾帅”,身体却一个比一个诚实。
第二天,通往特区的路上,就排起了长长的车队。
徐耀祖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已经麻木了。
他现在负责的,是特区里最火爆的一个摊位。
摊位上摆的,不是盐,也不是布。
而是一些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七彩光芒的“水晶”珠子。
散发着各种花香,能搓出满手泡沫的“凝香胰”。
还有装在精美小瓶子里,号称“一滴倾城”的各式香水。
“各位老板,看一看瞧一瞧啊!”徐耀祖扯着嗓子喊,“皇家科学院最新出品,西域琉璃坊镇店之宝,‘夜光杯’!五十两银子一个,拿回去送礼,倍儿有面子!”
一个脑满肠肥的富商挤上前来,拿起一个玻璃杯,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夜光杯?”
“那是自然!”徐耀祖脸不红心不跳,“晚上关了灯,它自己会发光!”
其实那只是苏云让工匠在玻璃里掺了点从深海鱼身上提取的荧光粉。
富商二话不说,直接掏出银票。
“给我来十个!”
旁边的摊位上,一个打扮妖艳的贵妇,正对着一面硕大的玻璃镜子,左顾右盼,满脸陶醉。
“天呐,这镜子也太清晰了!比我家那铜镜清楚一百倍!”
伙计在旁边介绍。
“夫人好眼光!这叫‘水云镜’,天外陨铁所制,能照见人的三魂七魄!承惠,二百两一面!”
贵妇眼睛都没眨一下。
“包起来!我全要了!”
苏云所谓的“工业垃圾”,在这些从未见过工业文明的北境土豪面前,成了神仙才能拥有的宝贝。
短短三天,特区就成了吞金巨兽,将北境上层豪族积攒了多年的真金白银,一点点抽干。
……
顾炎武的帅帐内。
气氛压抑。
他召集所有核心将领议事,却发现情况有点不对。
一个将军,不停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鼻烟壶,放在鼻尖猛吸一口,脸上露出飘飘欲仙的表情。
另一个将军,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腻的花香味,熏得他脑仁疼。
还有人,正拿着一小块“凝香胰”,跟旁边的人炫耀。
“看见没?苏大人亲赐,‘至尊典藏版’,全球限量一百块!”
顾炎武看着这群不争气的属下,太阳穴突突直跳。
“开会!”他一拍桌子,怒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玩这些没用的东西!”
那名拿着鼻烟壶的将军,恋恋不舍地把壶收起来,小声嘀咕。
“元帅,这可不是没用的东西。这叫‘大周五号’,听说能提神醒脑,增强内力呢……”
“砰!”
顾炎武再也忍不住,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
地图、令箭、笔墨纸砚,滚了一地。
“一群废物!”
他指着帐内的众将,气得浑身发抖。
“老子让你们去打仗,你们他妈的倒先被苏云给‘消费’了!”
……
特区边缘,一处高坡上。
苏云裹着狐裘,用千里眼看着远处那座鸡飞狗跳的帅帐。
李沐雪站在他身边,安静地擦着剑。
“这叫‘消费主义陷阱’。”苏云放下千里眼,淡淡开口。
“当他们开始沉迷于攀比谁的玻璃杯更亮,谁的香水味更独特的时候,这支军队的骨头,就已经被抽掉了。”
他看向李沐雪,笑了笑。
“打仗,不一定非要用刀。”
就在这时,沈策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大人。”
“说。”
“刚刚收到消息。”沈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顾炎武最倚重的先锋大将李信,派人下了个订单。”
苏云挑了挑眉。
“他要买什么?兵器?还是粮食?”
沈策摇了摇头。
“他订了三百瓶‘倾城’系列香水,指名道姓,要送去京城,给他刚过门的第十八房小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