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夹着羊肉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侧过头,看着神色凝重的沈策。
“吃了?”
沈策点头。
“味道怎么样?酥脆吗?还是嘎嘣脆?”苏云把羊肉在小料里又滚了一圈,吹了吹气。
旁边的徐耀祖手里的账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这口火锅的热气给蒸糊涂了。
那可是门!皇陵地宫的门!就这么被吃了?
“不知。”沈策的回答言简意赅。
“行吧。”苏云将羊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嚼了嚼,“看来皇陵食堂的伙食标准,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咽下羊肉,对沈策吩咐道:“传个话给守墓大爷,让他稳住,别浪。告诉他,那头畜生只是在测试新食谱,没必要大惊小怪。顺便,把咱们新研发的十个‘遥控版’震天雷送过去,绑在它饭盆旁边。”
徐耀祖听得眼皮直跳。
苏云擦了擦嘴。“告诉大爷,那玩意儿叫‘智能投喂系统’。畜生再敢多啃一口不该啃的东西,就让它尝尝什么叫‘科技与狠活’。”
沈策再次点头,身影没入夜色。
徐耀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自家大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什么叫智能投喂系统?那明明是遥控炸弹!
苏云仿佛没看见徐耀祖那见了鬼的表情,他拿起筷子,又夹起一大片肥牛。
“别愣着了,老徐。北境这边的主菜,也该上桌了。”
他把肥牛在滚烫的汤里七上八下,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传令下去,让咱们科学院那帮小子,把库存的几千个‘升级版孔明灯’都给我放出去。”
徐耀祖回过神来,赶紧捡起账册。“大人,上面写什么?劝降书?”
“写劝降书,那是技术活。咱们来点简单粗暴的。”苏云蘸了蘸料,吃下肥牛。“就写一行字。”
“皇家钱庄北境分号温馨提示:顾帅军票即将作废,请速兑换物资。”
……
当天深夜,北境的天空,被数千盏缓缓升起的孔明灯点亮。
那场面,绚烂又诡异。
火光映照下,每一盏灯上,都用最显眼的墨迹,写着那句诛心的话。
起初,北境大营的士兵还以为是苏云又搞了什么新花样,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可当他们看清那行字时,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军票要作废?
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士兵的心上。
他们拼死卖命,换来的就是这些不断贬值的废纸。现在,连废纸都要不认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营地里飞速蔓延。
“我的军票!我攒了三年的军饷!”
“快!快去官仓!把军票换成粮食!”
“顾帅要跑路了!他不要我们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大营瞬间炸开了锅。成千上万的士兵,像疯了一样,手里攥着大把的军票,红着眼冲向顾炎武储存军粮的官仓。
那不是哗变,那是一场因为绝望而引爆的挤兑风暴。
官仓门口的守卫,试图阻拦。可他们面对的,是潮水般涌来的、曾经的同袍。
“滚开!别挡老子换粮食!”
“再不换,这些军票就只能当厕纸了!”
守卫的防线瞬间被冲垮。踩踏、械斗,在官仓内外激烈上演。士兵们为了多抢一袋米,不惜对身边的人拔刀相向。
整个北境大营,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关隘的另一边,苏云的帅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大人,官仓那边已经打起来了,踩踏死了几十个,被自己人砍死的上百个。”一个天策卫斥候正在汇报。
徐耀祖听得心惊肉跳。
苏云却只是又拿出一张图纸,对刚刚返回的沈策说道:“第二步,可以开始了。”
他指着图纸上几个圈出的位置。“让咱们的‘水军’,把这个消息,给我传遍北境的每一个酒馆、茶楼、妓院。”
沈策接过图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听说了吗?顾炎武在海外的‘海外私产’,昨天又注入了一千万两白银。他准备跑路了!”
徐耀祖看着那行字,倒吸一口冷气。
离岸家族信托?这是什么鬼东西?听起来就很高深,很真实。
“大人,这……这招也太损了。”徐耀祖忍不住说道。
“这就损了?”苏云笑了笑,“这叫精准打击。对付文化人,就得用他听不懂但又觉得很厉害的词。这,叫‘认知壁垒’。”
第二天,关于顾炎武准备跑路的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北境。
而且传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
“我表哥的大舅的儿子的同窗,就在海外当账房!亲眼看见顾家的银子一船一船往外运!”
“何止啊!听说顾帅在海外买了个岛,金屋藏娇,小妾都上百个了!”
谣言越传越离谱,但北境的百姓和士兵,却深信不疑。
因为军票贬值是真的,物价飞涨是真的,对未来的绝望也是真的。
在巨大的恐慌面前,任何荒诞的谣言,听起来都像是残酷的真相。
顾炎武终于坐不住了。
他搭建高台,亲自出面辟谣。
他站在台上,痛心疾首,声泪俱下,控诉苏云的阴险毒辣,发誓自己与北境共存亡,绝不会抛弃大家。
起初,台下还一片寂静。
可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百姓,指着顾炎武的衣服,大喊了一声。
“大家快看!顾帅身上穿的那件袍子!”
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顾炎武今天特意穿了一件他最喜欢的云锦绸缎长袍,显得风度翩翩。
可就在他袍子的下摆,一个极其微小的标签,因为他动作太大而翻了出来。
上面用精致的苏绣,绣着几个小字。
“大周皇家织造”。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紧接着,一个烂菜叶,从人群中飞出,精准地砸在顾炎武的脸上。
“骗子!你自己都穿敌人的东西!”
“还说跟我们共存亡?你分明是想拿着我们的血汗钱,去对面享受!”
“砸死他!这个伪君子!”
无数的臭鸡蛋、烂菜叶,石头块,雨点般地砸向高台。
顾炎武被砸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他引以为傲的绸缎袍子,此刻成了他通敌的铁证。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就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帅帐里。
徐耀祖听完斥候绘声绘色的汇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对着苏云,心悦诚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大人,高!实在是高!这招釜底抽薪,简直比千军万马还厉害!”
苏云正在给一张新的图纸上色,闻言头也没抬。
“老徐,格局要打开。”
他放下画笔,淡淡地说道:“这不叫釜底抽薪,这叫‘公信力破产’。”
“当一个人的信誉彻底没了的时候,他做的任何事,说的任何话,都会被解读成负面的。”
苏云拿起图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现在的顾炎武,连呼吸都是错的。”
徐耀祖看着苏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苏云的手段,是杀人诛心。他让一个枭雄,在万民的唾骂和鄙夷中,社会性死亡。
就在这时,沈策的身影,再次无声地出现在帐门口。
他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
但苏云却从那份平静里,读出了一丝不寻常。
“说。”
沈策顿了顿,递过来一张纸条。
“李信,有回信了。”
苏云接过纸条,展开。
徐耀祖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那个先锋大将,是不是同意用三州账本换债券了。
可当他看清纸条上的内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上面只有五个字。
“我,想入个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