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那柄锈剑当啷落地,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那几十个还在狼吞虎咽的亲兵,动作齐齐一滞。
他们抬起满是油污的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将军,又看了看那个摇着扇子的年轻人。
没人说话。
空气中只剩下咀嚼声和浓郁的肉香。
苏云没看顾炎武,他转身,对着身后还在拨弄算盘的徐耀祖,随口吩咐。
“老徐,拟个告示,贴出去。”
徐耀祖停下手中的活计,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
“大人,什么告示?是……是安民告示吗?”
“不。”
苏云摇了摇扇子。
“商务通告。”
他看着那些吃得差不多的北境士兵,眼神就像在看账上待清点的资产。
“通告全北境,自明日起,所有顾氏军票,可按十比一的比例,在各大皇家钱庄兑换‘大周和平建设债券’。”
徐耀祖的算盘差点掉在地上。
“大人!十……十比一?”
他声音都变调了。
“那玩意儿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啊!咱们这……这不是拿真金白银去换废纸吗?”
“一千万两的军票,就得兑出去一百万两的债券!咱们血亏啊!”
苏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徐,格局要打开。”
“你觉得是废纸,他们可不觉得。那是他们过去几年卖命换来的全部身家。”
“我们花一百万两的‘未来收益承诺’,买下几十万人的归心,买下整个北境的金融稳定。”
苏云用扇子敲了敲徐耀祖的脑袋。
“你说,这笔买卖,亏吗?”
徐耀祖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士兵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呆滞,然后爆发出狂喜的欢呼。
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大叠皱巴巴的军票,激动得老泪纵横,一边哭一边笑。
“能换钱了!俺的钱能换钱了!”
“俺能给娃买新衣裳了!”
徐耀祖忽然明白了。
苏云买的不是废纸。
他买的是人心。
而且,还是批发。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整个北境比过年还热闹。
所有皇家钱庄门口都排起了长龙。
那些曾经被视为废纸的军票,一夜之间,成了能下金蛋的母鸡。
一个前几天还在为生计发愁的牧民,用换来的债券当场抵押,从钱庄贷了一笔款,转头就在特区盘下了一个铺面,开起了烤肉摊。
一个原本跟着顾炎武冲锋陷阵的百夫长,把所有军票换成债券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皇家集团北境售楼处”排队,给自己和三个兄弟,一人摇号了一套“长城脚下观景洋房”。
“这哪是打仗输了啊?”
“这他娘的是咱们北境集体上市了啊!”
“以前是给顾帅打工,现在是给苏太傅……不对,是给皇家集团当股东!”
“听说过两天还要修路,日结工钱呢!我先去占个坑!”
北境的百姓,没有丝毫被征服的屈辱感。
他们一个个喜气洋洋,仿佛终于挤上了一趟开往金山银山的快车。
三天后。
顾炎武的帅帐被推平,原地建起了一座崭新的二层小楼。
牌子上写着:大周北境开发区管委会。
顾炎武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神情有些恍惚。
他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藏青色棉布工作服,胸口别着一个铭牌:名誉顾问,顾炎武。
苏云推门进来,手里没拿尚方宝剑,而是拿着一卷巨大的图纸。
他把图纸在顾炎武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哗啦”一声铺开。
“顾顾问,来活儿了。”
苏云用笔指着图纸。
“这是‘京-长’高速公路的北境段规划图。全长三百里,双向四车道,中间还要有绿化带。”
“你以前是行军的专家,对北境地形最熟。哪里土质松软,哪里雨季容易塌方,你来把关,我最放心。”
顾炎武的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
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地基深度、水泥标号、排水系统、桥梁结构……
各种他闻所未闻的符号和数据,构成了一个远比排兵布阵复杂百倍的精密世界。
“这……这是什么?”
他指着图纸上一个叫“服务区”的方块。
“哦,那个啊。”
苏云随口解释。
“就是每隔五十里,建一个能让过路司机吃饭、休息、上茅房、顺便给马喂料的地方。里面还要有小卖部和客栈。”
顾炎武彻底愣住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只想着如何让敌人吃不上饭,睡不好觉。
苏云却在琢磨着,如何让赶路的陌生人,吃得更香,睡得更安稳。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的戎马生涯,显得那么狭隘和可笑。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摸着那张画满了精密线条的图纸,喃喃自语。
“这……这好像,是比打仗……有意思多了。”
苏云笑了。
他知道,北境这头最桀骜的猛虎,已然归心。
又过了半个月。
北境已经完全变了样。
曾经的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无数北境的青壮年,脱下军装,拿起铁锹,喊着号子,热火朝天地修着路。
他们干劲十足。
因为每天下工,都能领到亮闪闪的铜钱,能去集市上给婆娘孩子扯上一块新布料。
徐耀祖拿着他那把金丝楠木的老算盘,一路从南走到北,嘴巴就没合上过。
他回到苏云的临时指挥部——一座可以俯瞰整个工地的山顶凉亭时,激动得手脚都在抖。
“大人!大人!”
他把一本厚厚的账册,像献宝一样捧到苏云面前。
“账……账平了!”
苏云正悠闲地喝着茶,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然后呢?”
“何止是平了啊!”
徐耀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咱们这一仗打下来,不仅没花国库一分钱,靠着特区的贸易、发行的债券,还有那些豪族交的‘投名状’……刨去所有开销,咱们……咱们还净赚了三千二百万两白银!”
“三千二百万两啊!大人!”
徐耀祖抱着账册,激动得想哭。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仗。
这哪是打仗?
这分明是抢钱啊!
苏云终于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了凉亭边缘。
他看着山下。
长城内外,再无烽火狼烟。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正在向远方延伸的水泥巨龙。
商队的驼铃声,取代了战马的嘶鸣。
工地的号子声,取代了厮杀的呐喊。
北境的牧民,正排着队,用自家的羊毛,换取苏云商队运来的铁锅和茶叶。
他们穿着苏云工厂生产的棉布衣裳,哼着苏云戏班子教的江南小调,讨论着自家孩子在皇家书院的成绩。
徐耀祖也凑了过来,看着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由衷地感叹。
“大人,我们真的赢了。”
“赢?”
苏云摇了摇头。
“不。”
他指着山下那一片繁忙而又祥和的景象。
“我们没有赢,我们只是……并购了他们。”
“老徐,记住,最高级的征服,从来不是消灭他们的肉体。”
苏云的目光望向更远的北方,神色沉静。
“而是同化他们的生活方式。”
“让他们用我们的锅做饭,穿我们的衣服,花我们的钱,学我们的文化,追逐我们定义好的梦想。”
“当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和我们的资产负债表捆绑在一起时。”
苏云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他们,就再也离不开我们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沈策,忽然上前一步。
“大人。”
他的声音,打破了山顶的宁静。
“皇陵那位,又传话了。”
苏云眉毛一挑。
“那老头又怎么了?嫌震天雷的动静不够大?”
沈策摇了摇头,脸色凝重。
“他说……”
“井里的东西,学会上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