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内,气氛压抑得像一块冻住的铁。
新上任的管家弓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老爷,外面全乱了。”
魏征明端着参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乱?几个刁民聚众闹事,也叫乱?”
管家快哭了。
“不是闹事啊老爷!”
“城里九成的铺子都关门了,米价涨疯了!”
“刚才府里采买想去囤些米面,跑遍了全城,人家都不收银票了,只要现银!一斗米,黑市喊价五十两!”
魏征明喝茶的动作停住。
他抬起头,眉头紧锁。
“五十两?他们疯了?”
“苏云釜底抽薪,市面上的现银都被他卷走了,现在是有价无市啊!”
魏征明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一群蠢货!没有张屠户,就得吃带毛猪?”
“传我命令,以中书省名义下发文告!”
他站起身,在厅中踱步,语气森然。
“着令京兆府、五城兵马司,全城巡查!”
“凡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一律抄家,主犯斩立决!”
“所有商铺,三日之内必须开门营业,物价不得高于事发之前!违令者,同罪!”
管家听得心惊肉跳,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魏征明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神情冷峻。
“小畜生,跟我玩手段?”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你那点金融把戏,就是个笑话。”
然而,他所谓的“绝对权力”,在第二天就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京兆府的捕快们拿着文告,冲进一家米铺,强行撬开了大门。
铺子里的米缸,空得能跑老鼠。
老板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官爷啊!不是小的不开门,是真的没米啊!”
“我的上游供货商,林家米行,是皇家钱庄放的款,现在钱庄一抽贷,他们自己都揭不开锅了,拿什么给我发货?”
“您就是杀了我,我也变不出米来啊!”
同样的一幕,在京城各处上演。
布庄没有布,酒楼没有酒,药铺里只剩下伙计。
整条由苏云用钱庄和信贷建立起来的商业链条,被人为斩断后,整个京城的经济,瞬间瘫痪。
魏征明的铁腕命令,非但没能稳住物价,反而催生了更猖獗的黑市。
一棵蔫了吧唧的白菜,能换一个姑娘头上的银簪。
百姓的怒火,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最后全都对准了那个发布命令的人。
当天下午,第一颗臭鸡蛋,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准确地砸在了太傅府朱红的大门上。
蛋液横流,腥臭扑鼻。
紧接着,烂菜叶、泥块,如同雨点般飞来。
“还我粮食!”
“狗官,我们要吃饭!”
魏征明听着门外的叫骂声,气得浑身发抖,将一个心爱的古董花瓶摔得粉碎。
……
皇宫,御书房。
女帝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太阳穴突突直跳。
奏折的内容出奇地一致,全都是控诉京城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而奏折的最后,也都指向了同一个解决方案——请苏太师出山,主持大局。
“陛下,不能再等了!”户部尚书钱峰急得满头是汗,“再这么下去,京城就要大乱了!”
女帝按住额头,长叹一声。
“传旨。”
“宣苏云,即刻入宫见驾。”
半个时辰后,去传旨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表情古怪至极,像是见了鬼。
“回禀陛下。”太监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奴才到了首辅府,府门紧闭。”
“门上挂着木牌,写着几个字。”
女帝不耐烦地问:“写的什么?”
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把头埋得很低。
“写着‘抑郁症治疗中,请勿打扰’。”
“抑郁症?”
女帝和满朝文武,全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病?听都没听说过。
“他还说什么了?”
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奴才问了门口的护卫,护卫说,太师最近心情不好,看什么都是灰色的,对人生失去了希望,需要静养。”
“奴才还隐约听到……院子里有噼里啪啦的怪响,还有人喊‘碰’、‘杠’之类的……”
户部尚书钱峰急得跳脚。
“胡闹!简直是胡闹!国之将乱,他还有心情得这种闻所未闻的怪病!”
女帝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她沉默了许久,目光缓缓移向了跪在殿下的魏征明。
“魏爱卿。”
“这烂摊子,是你惹出来的。”
“朕命你,亲自去首辅府,把苏云给朕‘请’出来。”
“请不动,你就别回来了。”
……
太傅府的马车,在一片臭鸡蛋和烂菜叶的“夹道欢迎”中,艰难地停在了首辅府门口。
魏征明黑着一张老脸下了车,看着那块刺眼的木牌,肺都快气炸了。
抑郁症?
他活了七十年,就没见过苏云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开门!”魏征明对着紧闭的大门怒喝。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道缝。
徐耀祖那张胖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睡眼惺忪,一脸的不耐烦。
“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当他看清来人是魏征明时,脸上的不耐烦立刻变成了职业化的假笑。
“哟,这不是魏太傅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魏征明强压着怒火,冷冷道:“老夫要见苏云。”
徐耀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不好意思,我家大人病了,见不了客。”
“什么抑郁症,一派胡言!”魏征明怒道,“让他出来见我!否则,休怪老夫硬闯了!”
徐耀祖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说:“太傅大人,您硬闯也没用啊。”
“我家大人说了,他不仅身体抱恙,心情也不美丽。”
徐耀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心情不好,就容易算错账。”
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了起来。
“您想啊,这算盘珠子一拨错,小数点往前挪一位,或者往后挪一位,那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一算错账,这京城的物价……”
徐耀祖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怕是还得再涨涨。”
魏征明如遭重击,愣在原地。
他看着徐耀祖那张欠揍的胖脸,忽然明白了。
苏云不是病了。
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敲诈!
“你们!”魏征明指着徐耀祖,气得手指发抖。
“大胆!你们这是在要挟朝廷!”
徐耀祖立刻收起笑容,一脸委屈。
“太傅大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哪有这个胆子?”
“我家大人说了,他就是个给陛下打工的,现在是休年假期间,天大的事也得等假期结束再说。”
“除非……”
“除非什么?”魏征明咬着牙问。
徐耀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除非,有人愿意支付高昂的‘技术支持与危机公关咨询费’,请我们加班。”
“毕竟,加班费,不能少嘛。”
魏征明感觉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死死盯着首辅府的大门,那块写着“抑郁症”的牌子,在他眼里,分明变成了三个字——“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