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对苏瑾低声说了几句话:“这批被做了手脚的染料,我们不能就这么处理了,我们要让对方以为他们的计策成功了。”
“母亲的意思是不能表现得太强了,要示弱引蛇出洞。”
“对,”林氏点头,“你立刻安排,将这批问题染料单独存放,对外说母液调配遇到技术难题,正在攻关进度暂缓。内部工坊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但是要做出严防死守,焦头乱额的状态。”
“咱这边乱一些吸引敌人的注意力,那另外六百匹的生产就能更安全。”
林氏眼中是苏瑾从没有见过的精明,似乎还隐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仇恨。
她继续说道:“我已经叮嘱你爹要特别注意那几口水井的安全,看看有没有背后使绊子的人。”
【项目部-老王】:“母亲这招高明,这是要反向操作麻痹对手,让对方以为得手放松警惕,咱们趁势减少不必要阻挠。”
【公关部-小陈】:“舆论话术已准备好三套!可以找个契机安排流言。”
苏瑾目光扫过意识里的虚拟界面:“小李,咱们那边有没有更快的解决方案?”
【技术部-小李】:“方案A,加入稳定剂十二烷基硫酸钠;方案B,高速离心分离;方案C……”
小李说的几个方案不是没有药品就是没有设备,都不行。
没有更好的法子,林氏的这个方法最简单。
苏瑾走出工坊来到前厅,沉着脸,当众宣布夜穹紫母液因为不明原因导致失败,需要重新研究。又安排卢佑带着锦华的周师傅去查看马小千那边的原料有没有问题。
半炷香后卢佑回来禀告:“马副会长那边的染缸一切正常,安排人检查了染料没有发现问题。”
然后又说了另外一个消息:
“刚才传来消息永昌染坊那边,新上了十几口特制的琉璃缸。沈家绸缎庄的掌柜也去了永昌染坊拜访。”
苏瑾手指按在行会送来的原料入库记录上:
“沈家是笃定我们会出错,拉拢永昌染坊为他们的预备方案准备。”
行会负责管理原料的老账房躬身给苏瑾解释:
“这批靛蓝是三天前下午申时入库的,送货的是昌盛颜料行。京城老字号,跟京城的大染坊合作多年,信誉极好。”
苏瑾翻看账册,账房记录的很是仔细:
经手人有五个:“守门的赵元宝,验货的刘石墨,还有搬运工王瓦全,李二宝,还有负责登记的账房。”
苏瑾安排林大牛去昌盛颜料行,又以清点库存为名把经手人和所有能接触原料存放区的人员的行踪挨个核对了一遍。
最终确认了一个有用的信息,库存没有问题,货行的颜料没有问题,只有锦华织染阁这里的颜料出了问题。
还得到了一个线索,负责巡逻的一个叫王宝山的护卫,在昨天交班时行为鬼鬼祟祟的。
王宝山是行会成立之后新招的护卫,平日沉默寡言,做事还算勤恳。
卢佑立刻乐颠颠接了这个审问的差事,最近三小姐这边没有他的用武之地,正觉得有些无聊。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审问出了详情,还从王宝山身上掏出了一小包物证。
“他把一部分沉水砂洒在了工具区,还有一部分通过细铜管掺进了装染料的麻袋。这样咱们根本看不出来麻袋被拆开过。”
苏瑾问:“他有没有交代是谁指使的?”
“交代了,说是他姐夫,他说三小姐您害的他姐夫一家家破人亡,他这么做是给他姐姐报仇。”
苏瑾皱眉,她把自来这里之后做的事情在脑海中过滤一遍,好像没有做过什么罪大恶极伤天害理的事。
“他姐夫是谁?难道是钱三两?”
“三小姐真是神人,一猜就对。”
卢佑点头,“以前锦华染坊的钱采购跑到京城来了。”
苏瑾想起钱王氏,吴管事调查过,当时没有查到钱王氏有什么家人!
“我去和这王宝山谈!”苏文博生气道:“早知道当初不把钱王氏留在锦华染坊,给点银子打发他回娘家去。”
“也好,爹,您最好能让王宝山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咱们染坊已经乱了套。”
苏文博抚了抚胡须:“爹知道怎么做。”
查出背后做手脚的人,苏瑾这才松了口气。
沈玉贞听完下属的汇报,唇边终于有了笑意。
“母液分层,进度暂停?我就说老钱这个锦华染坊的老人,不会让我失望。”
王掌柜回道:“大小姐神机妙算,咱们的人还探听到,苏云瑾到处查颜料的问题无果,已经闭门不出。另外锦华阁扬州来的匠人,据说因为劳累过度,加上苏云瑾太过严苛,人心有些浮动。”
“哦?老钱还没有动手,他们自己倒是先乱起来了吗?”
沈玉贞总觉得有些不对。
“是的,苏染织染阁严防死守,但是苏会长盘查接触原料的所有人,对于各个工坊的守卫都增加了一级,还向织造司申请了府衙的人加强了防守,可见是遇到麻烦了。”
王掌柜道,
“只是戒备这么严,咱们很难查探到更核心的消息了。”
“无妨。”
沈玉贞说道,
“只要她们慢下来三天就足以方寸大乱,三十日之期限,经不起这般耗。接下来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必要时候再给他们添一把火。”
她目光落在刚收到的账册上,
“让李账房准备好银子,该打点的衙门都打点到位。永昌染坊那边你继续接触。若是不愿意合作,就把他们的匠人挖几个过来。”
锦华织染阁张桐这边在隔离间,按照林氏给的法子用米醋水处理被掺了沉水砂的染料效果显著,处理后的颜色更加鲜亮。
“娘,您这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瑾只知道林氏刺绣功夫好,当时在扬州时自己染布,她也没有给出过参考意见。没有想到对于染料处理还有秘诀。
“二十七年前,我曾经见师傅处理过这样的问题。”
林氏走到洗手盆边把手洗干净,
“那时候我年龄还小,第一次看染布,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林氏讲得轻松,苏瑾却听到一种悲凉的味道,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林氏有师傅,她在苏家鼓捣配色的时候,林氏也没有参与过。
“母亲的师傅是绣娘吗?”
林氏嘴角浮现婉约笑意,有种曾经在苏家时候的那种无奈和隐忍。
“是的,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绣娘。”
说话间她已经换上了一身老粗布短打,头发用布包起,手中拿着一根内外磨光滑的空竹管。
竹管插入分层的母液中轻轻一吸,上层的暗红色液体被精准导了出来。
张桐拿着铜勺把中层的絮状物小心撇出来,单独存放在一个罐子里,虽然是废料,但是防止有参考价值。
做完这一步后,林氏接过阿恒递过来的粗铜管,插入缸底,这次她并没有吸,而是让张桐阿恒对着铜管使劲吹气。
林氏在旁边看着,待张桐鼓着腮帮子吹足了五次之后,林氏拿起铜管猛地提起,迅速放入旁边准备好的染缸中。
全程行云流水,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三层液体完美分开。
林氏接着亲自动手调配,她取来两个带着刻度的铜勺,从茜红液体中舀了三次,在靛蓝液体中舀了七次,倒入另外一口缸内进行混合。
“古法说,三七之数,可得夜穹”。
林氏让苏瑾好好看着,
“但是那是针对普通原料。我们这提纯后,比例可以微调。”
她说完拿起旁边的铜棒有规律地搅动,速度时快时慢。
张桐瞪大了眼睛:“东家用的莫不是传说中的云纹搅法?”
林氏微微点头,赞许道:“赵德利确实有两把刷子,你不愧为他教出来的徒弟,连云纹搅法都能认出来?”
她额头渗出汗珠,铜棒在缸里搅动看着轻松,其实却要用不少力气。
“这样可以让颜料缠绕生长,而不是简单的混在一起,染出来的紫色就有了生命。”
苏瑾看着林氏行云流水的动作,自己在一旁根本插不上手。
不由得说道:“娘,您的手艺这么好,有时间多教教我们呗!”
林氏目光没有离开缸里的液体,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娘也只会这一种,别的没有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