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立国近三百年,牢狱之制早已完备。
各府州监牢,依所关押人犯的罪责轻重与身份高低,最轻者曰「班房」,专拘候审未决之人犯。
其是「普通监」,收押已决轻犯,墙高门厚,设有狱卒轮值守夜。
最後是专囚重刑死囚的水牢,囚犯日夜浸於污浊之中。
而自修士现世,各地陆续在以上三等之外,专门修筑了新的石牢。
墙厚数尺,石缝灌以铁水,精铁牢门重逾千斤。
关押的修士,四肢与头颅皆被特制的锁链牢牢固定,虽不能禁锢灵力,却足以令胎息修士有力使不出。
近段时日,重庆接连遭遇大变。
先是被朱嫩宁的顺庆修士突袭围城,接着洪承畴领着一批官员筹备公主大婚,另一批官员忙着安排城内百姓迁移。
剩下依附杨嗣昌的则想方设法,出城规避牵连。
以至於衙门运行彻底崩坏,从上到下均在外活动。
即便狱卒跑的跑散的散,每日辰时与酉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妪会准时出现在石牢入□。
她提着食盒,先到甬道口最近的两间牢房前放餐,再到最深处的牢房前停下。
这一日,甬道内油灯昏黄,老妪照例放下食盒。
浑然不觉,李自成无声地浮出地面,如同水底升起的暗礁,掌心凝聚起一团灵光。
「放过她吧。」
声音从这间石牢传出,带着久未说话者特有的沙哑:「又聋又哑的老婆子,用不着忌惮。」
李自成偏头循声望,透过铁门上嵌着铁条的小窗,看见张献忠被固定在石壁。
锁链手腕粗细,无法活动四肢,因此面前架着套喂食装置:
一根竹管上端连木斗,下端对准他的嘴角。
老妪将流质饭食倒进木斗,他需立时张口吞咽,稍有迟缓,米汤便会从竹管洒落。
李自成走到小窗前,与铁条後的张献忠四目相对。
「胎息九层,日日靠聋哑婆子喂饭,不觉屈辱?」
张献忠咽下最後一口米汤,伸出舌头舔了舔竹管,这才笑道:「你真关心我,何不直接破门把我救出去?站在窗外说这些,可不像来叙旧的。」
李自成倚靠石壁:「是否救你,要看你我能否达成约定。」
张献忠轻笑,下巴示意身上缠得密不透风的锁链:「我这副模样,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麽?」
李自成静静地看着他。
「你觉得我在骗你?」
「九年前,江边客栈,若非吕洞宾意外闯入,李某人怕是要交代在你手上了。」
张献忠确实在酒菜中下了药,短暂沉默後,辩称:「我与闯王行事相似,只劫修士资粮,不伤性命。」
李自成淡淡道:「修士失了修行资粮,药性过後,要麽找你寻仇,要麽向官府告发。你张献忠会是善男?我不信。」
张献忠收敛残余的笑意,被囚禁十年磨去的锋芒,重新从他眼底翻涌上来:「既不信我,又何必专程来寻我?」
「你猜。」
张献忠盯着李自成的眼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勾笑:「你当年在陕西起事,麾下修士半千,何等威风。後来败於温体仁之手,部下死的死散的散————再後来,你的军师牛金星与大将刘宗敏也死了————今日冒险寻我,总归不是为劫几颗灵石。」
「你要的是复仇。」
「向朝廷复仇,向官修复仇。」
「而我心中积的恨,不比你少。你要报仇,我也要。你想杀的人,我也想杀。」
「这个理由够吗?」
李自成冷哼一声,伸手取下与他形影不离的大刀。
「让开些。」
「我他妈还能怎麽让————」
说是这麽说,张献忠尽可能让背部贴紧石壁,把头偏向一侧。
李自成擡手补上两道【噤声术】,隔绝周遭声响,刀光在狭窄的甬道中炸开。
一刀,两刀,三刀。
石屑纷飞,铁水迸溅。
李自成入内,又把束缚张献忠四肢与头颅的锁链斩断。
最後一条断开时,张献忠从固定支架上滑落。
由於双腿麻木,膝盖一弯便要跪倒,硬是伸出手臂撑住石壁,将自己撑了起来。
眼下的张献忠,头发胡须不知多久未剃,乱蓬蓬地堆在头顶,活像从冬眠中醒来的狗熊。
「哈哈哈哈哈————」
张献忠仰起头,深深吸了口霉味与酸腐气,可他并不在意。
他放声长笑,震得油灯火苗跟着颤抖:「十年!老子十年没见太阳,没吃一块肉,没摸过女人的手—总算重见天日!哈一」
笑声戛然而止。
张献忠擦了把嘴角的流食,面上张狂尽数收敛,极为冷静地道:「你的遁术很厉害,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这里。」
「可我的实力没有恢复。两个大活人,怎麽从这出去?」
李自成道:「走出去便是。」
张献忠满面狐疑:「你该不会————把外头的官修全杀乾净了?」他印象中的李自成,可没有这麽厉害。
李自成朝甬道外去:「我想这麽干,可惜不必我动手,外头那些人,自己就乱成了一锅粥。」
张献忠拖着铁链碎块跟上。
路过老妪放饭的其他牢房时,他低头把糙米饭端起,三口并作两口扒了个乾净。
李自成言简意赔,把将重庆城内现下的大事说了。
张献忠表情愈发古怪:「你是说,正源公主,仙帝嫡女,要把自个儿的终身许给国运?」嫁给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张献忠摇头咋舌:「咱们这些人,烧杀抢掠,图的不过是几颗灵石、几粒丹药,人家倒好,把主意打到国运头上。这格局,老子一辈子也学不会。」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甬道口。
本该有四名修士守备,班房的门却大着。
不幸的是,一队坚守岗位的凡人狱卒,刚从普通监牢的院落转出,便与李自成撞上。
狱卒的嘴刚刚张开,李自成已擡手弹灵光,贯穿这队狱卒。
「从现在起,每一步必须小心。」
李自成单手掐诀,催动【胎衣隐】,领张献忠沿狭窄街巷迂回穿行,避开各处节点。
一路上的景象,印证了李自成方才的话。
重庆城内民居大多门窗紧闭,告示栏上贴着好几张相互矛盾的官文,唯有修士身法匆匆地奔走。
两人穿过数条街道,转入酆都废弃多年的民夫屋舍。
张献忠跟着李自成走进其中一间,望见半靠床榻的某人,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咧嘴笑道:「哟,又是个老熟人。」
侯恂冷冷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李自成:「这就是你寻的帮手?就不怕他故技重施?」
李自成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冷茶:「共同的仇敌,足够建立信任。」
「莫要误会。」
侯恂冷硬如铁道:「我忠於仙帝、忠於朝廷————无论与魔修,还是与贼修联手,均为求索大道。这一点,你最好不要弄错。」
李自成微微颔首:「多谢侯大人提醒。待尘埃落定,你我两清,下次见面,便是敌我殊途。」
侯恂冷哼半声,勉强从床榻移步至桌前。
张献忠大半辈子坐没坐相,此刻更是不顾谋划事宜,蹲在桌边,眼睛在屋内飞快地扫」侯大人还有吃的没?天天灌米汤,肚子刮得比脸还乾净。」
「没有。」
「不愧是胎息大能,从练气开始辟谷。」
「你!」
「莫吵。」
李自成从衣襟内摸出乾粮,丢给张献忠。
两块发硬变凉白面馒头,张献忠却像捧着山珍海味,发出含糊的咀嚼声响。
等到冷茶灌下,张献忠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吧,二位的计划是什麽——不,先别说,让我猜。」
「公主大婚,满城修士齐聚————所谓最危险的计划便是最安全的,你们打算在大婚现场动手,刺杀公主!」
李自成面无表情:「刚从牢里出来,就想送死。」
「不是刺杀?」
张献忠眉头一皱:「别的图谋————能是什麽?」
李自成缓缓放下茶杯:「侯大人为公主争储,出力甚多————依公主的道途推演,若成功登临储君,侯大人便能以辅佐之功得气运加持,提升资质————然後,飞鸟尽,良弓藏。」
张献忠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拍手道:「懂了,公主用完侯大人就杀。」
侯恂气势陡变,眼看便要动手,李自成忙打断道:「所以,我们准备在公主大婚进行时,突袭顺庆修士宝库,把所有修行资源搬空。」
张献忠霍然起身:「好算计!」
此番汇聚重庆的,不止朱嫩宁带来的顺庆修士,还有从四面八方赶来赴宴的上千名各地修士。
这些人随身携带的资源贺礼,加上顺庆修士的储备、公主攻占重庆搬空的府库「那是多大一笔数目?」
张献忠越说越兴奋:「拿下这批资源,哪怕当下破不了练气,日积月累试错,早晚能撞开那道门这买卖,比老子过去抢一百个修士都划算!」
「既已明白,便坐下来听。」
「好好好,闯王快说。」
「侯大人对公主仍有价值,大婚之前,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场地,探查宝库布防、修士轮换————你我修行土法,届时择一处隐蔽,开凿地道,贯通宝库————」
三人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讨论劫库计划,把仅剩的筹码压在同一张赌桌。
他们并不知晓,此刻盘算局势的,远不止破屋里的三人。
数里之外,一辆非常起眼的马车抵达重庆。
车厢内,杨嗣昌与陈必谦相对而坐。
陈必谦是河南巡抚,与杨嗣昌在潼川看完斗法後同行,均准备在潼川多留,待储君落定。
未曾想到,朱嫩宁会在这个节骨眼,以雷霆之势攻占重庆。
马车渐渐靠近,凭空多出的城墙映入眼帘,陈必谦发现杨嗣昌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世事难料啊。」
陈必谦轻轻叹了口气:「彼时。若杨大人在重庆坐镇,公主纵有些许本领,也断然无法得手————」
说是这麽说,陈必谦心底始终盘旋着一个疑惑。
外界早有传闻,杨嗣昌一直在暗中扶持公主。
可一路同行,陈必谦仔细观察杨嗣昌举止,愈发觉得古怪。
全因杨嗣昌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面色便没有舒展过。
「停车。」
杨嗣昌敲了敲车壁,与陈必谦先後下车。
随行的官修也纷纷跟上。
可杨嗣昌并没有带着众人往城门方向走,反而沿那圈高大的城墙缓步绕行,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从地面捏起小撮淡黄色粉末,放在指腹间捻了捻。
「此物名为【黍黄霜】,佐以糯米调和————是布设灵阵时,不可少的阵材。」
杨嗣昌拍净拍手中残粉,望向城墙:「公主殿下大方。沿整座城的墙根,全撒上了。」
陈必谦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他不懂灵阵,无论【黍黄霜】做何用途,均是杨嗣昌多年积攒的布阵材料。
如今被公主尽数徵用不说,还用来浪费?
「杨大人切莫动怒。公主行事,许另有深意————不妨入城面见公主,当面问个清楚。」
陈必谦以为,杨嗣昌多年苦修【阵】道,一心想要成为大明首位【阵】道练气,当下必然备受打击。
却不知杨嗣昌站在重庆城外,看似肃穆如铁,实则暗自侥幸。
还好我暗中修行【傀】道,从未透露真正的意向————」
与此同时,杨嗣昌确信,公主必然洞悉了他多年名为相助、实为打压的举措。
浪费【黍黄霜】,便是对他的警告。
倘若杨嗣昌志愿【阵】道练气,即便蒙受气运垂青,若无足够阵材,也是万万无法布设灵阵,顺势晋阶的。
杨嗣昌不动声色地算了一下日子。
距离公主大婚,只剩最後五日。」
他身为四川巡抚,入城後的态度至关重要。
是以铮臣面目示人斥责朱嫩宁罔顾朝廷法度?
还是放下伪装,与她坦诚相见,甚至主动相助?
选後者,一旦朱宁大婚成功、绑定国运,他自能分得利益————
便在这时,数里外的官道传来隐约的车声。
杨嗣昌运足目力远眺。
官道尽头,一支车队朝重庆缓缓驶来。
打头旗帜在风中翻卷飘扬,纹样清晰可辨。
「大殿下来了。」
杨嗣昌面上的凝重也略微松弛了些许。
也好。
自己身为朱慈烺的前岳父,正可藉此机会,与朱慈烺化解女儿离世的「纠纷」。
离王在————我杨嗣昌,便还有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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