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若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松。
“连中四元,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算学终究是旁门,科举也不只考这一门。”
顾铭看着他,没接话。
没比之前其他人都把你算学吹上天了。
赢了之后又变成旁门了是吧。
周文若没给其他人说话的时间,便继续开口:
“方才顾兄选了算学,现在该轮到周某选一门了。”
“顾兄小三门,选的可是围棋?”
顾铭点了点头:
“是。”
周文若嘴角扬起:
“那好,周某便与顾兄比围棋。”
话音落下,李昀第一个站起来。
“这不合规矩!”
“方才比过算学,已是额外之举。哪有输了又换一门再比的道理?”
郭德林跟着起身:
“正是!鹿鸣之会是论道切磋,不是擂台比武。”
余谦也附和道:
“这般做事,未免失了风度。”
“若是再输,岂不是要一直选到你们赢为止。”
秦州学派那桌人见势,纷纷开口帮腔:
“怎么就不能比了?”
“文若兄又没说不让顾兄选。”
“难道是怕了不成?”
两边争执起来。
其他学派的人也都看过来,眼神各异。
上川学派那边,陈观摇了摇头:
“输了便输了,何必如此。”
蜀中学派有人轻笑:
“秦州学派,果然气度不凡。”
议论声嗡嗡作响。
周文若站在原地,面不改色。
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
“诸位。”
他看向顾铭。
“周某并非输不起,算学我已经自愧不如。”
“只是难得遇到顾兄这般对手,心痒难耐,想再讨教一局。”
“若顾兄觉得不妥,周某可以让先。”
让先。
这两个字一出,大厅里又静了静。
围棋黑棋由于先手占优,所以要贴目。
而让先就是不仅让对手先行,而且放弃贴目。
这对高手而言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周文若看向顾铭,眼神里带着挑衅:
“顾兄敢接吗?”
顾铭笑了。
算学全对,棋道还敢主动挑战。
这激起了他的斗志。
“有何不敢?”
两人在棋案两端坐定。
书吏摆上棋盘,放好棋罐。
黑子白玉,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郑文渊走过来:
“既如此,老夫便做个见证,一局定胜负。”
郑文渊坐在了棋案旁边。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里三层外三层,将棋案围得水泄不通。
顾铭先行落在星位。
周文若也执白,落在左下星位。
开局平常。
双方各占大场,稳扎稳打。
但十手之后,周文若忽然变招。
他放弃了边角的纠缠,直接在中腹落子。
周围的人也立刻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
“中腹作战?”
“太冒险了。”
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
中腹难围,易攻难守。
周文若这手,明显是想打乱局面,和顾铭拼搏杀。
顾铭神色不变,跟着应了一手,将棋子落在中腹另一侧。
两人开始在中腹缠斗。
黑子白子交错,像两条龙绞在一起。
周文若落子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不管周文若怎么变招,顾铭总能找到应对。
三十手。
五十手。
棋盘上局面越来越复杂。
中腹的战斗波及到边角。
黑白大龙互相撕咬,谁都脱不开身。
周文若落子也越来越慢。
他没想到顾铭的棋力竟然也这么强。
现在看来,就算不让先,也未能稳赢他。
这样缠斗下去,自己又不贴目,官子之后,很可能以一二目左右的劣势输掉。
“啪。”
周文若发起了最后的强攻。
顾铭眉头微皱。
这手棋很凶。
如果应对不当,左边一条黑龙可能要被断。
顾铭没有直接应。
反而在右边落了一子。
“咦?”
郑文渊轻咦一声。
“这手……”
他仔细看去,随即恍然。
“以攻代守。”
周文若也看出来了。
顾铭这手,看似无关紧要。
实则威胁到他右边一块眼位。
如果他不理,右边可能出事。
如果回头补,左边攻势就弱了。
两难。
周文若咬了咬牙。
他选择继续攻左边。
“啪。”
白子落下,杀气腾腾。
顾铭立刻在右边动手。
一连三手。
黑棋在右边活出一块,还反攻白棋。
周文若脸色变了。
他左边攻势虽然凶,但还没到杀棋的地步。
右边却已经岌岌可危。
他不得不回头补。
这一补,左边攻势自然瓦解。
顾铭趁机将左边黑龙连回。
局面逆转。
白棋反而占了优势。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好棋!”
“这转换太漂亮了。”
“周文若亏了。”
秦州学派那边,张继脸色难看。
他盯着棋盘,想找出翻盘的机会。
但怎么看,都是黑棋优势。
周文若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他手指插在棋罐里,半天没拿出来。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算学输了。
棋道也要输?
他深吸一口气,拈起棋子。
落子。
又是一手强攻。
这次他瞄准了右下角。
顾铭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应。
这是孤注一掷。
如果这手攻不下,白棋就彻底没机会了。
顾铭沉吟片刻,选择了最稳妥的应法。
“啪。”
黑子落下。
守住了角地。
两人在右下角展开激战。
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形势混乱。
但顾铭始终稳着。
他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
不给周文若任何机会。
三十手后。
右下角战斗结束。
黑棋活透,还得了不少实地。
白棋只破了些边角,收获甚微。
周文若盯着棋盘,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输了。
就算后面换成棋圣亲至,也追不回来了。
他手指微微发抖。
想投子,又不甘心。
大厅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出来胜负已分。
郑文渊轻咳一声:
“周小友,还要继续吗?”
周文若没说话。
他盯着棋盘,眼睛通红。
过了很久。
他缓缓伸手,抓起两枚棋子放到棋盘上。
随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周围响起议论声。
“真的输了……”
“顾铭这棋力,怕是能进国手榜了。”
“周文若棋力虽非绝顶,但毕竟是状元,竟然会输?”
“今天算是开眼了。”
李昀长舒一口气。
他看向顾铭,眼里满是佩服。
郭德林和余谦相视一笑。
秦州学派那桌人低着头,没人说话。
郑文渊起身宣布结果:
“白棋投子,黑棋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