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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7章 梧桐叶落两不知 一个巷口两个人

    贝贝一夜没睡好。

    那张纸条被她压在枕头底下,玉佩贴在心口。黑暗中,她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玉佩上那个“莫”字,指腹一遍遍描过字的笔画。小篆的“莫”,像一个人在屋檐下弯着腰。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襁褓里只有这块玉佩。半块。断口平滑,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线切割过。

    天没亮她就醒了。弄堂里传来倒马桶的车轱辘声和卖豆浆的吆喝。她起身把玉佩重新系好,塞进衣领里。然后她下楼,走到对面那栋楼底下。抬头看。二楼东间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在楼下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往花衣街东头走去。

    沈老板今天来得早。贝贝进门的时候,她已经把《水乡晨雾》的底料挂在绷架上了。看见贝贝,沈老板点了点头,指了指绷架旁边的小凳子。

    “今天绣桥。桥栏杆上的石纹,用旋针。别用平针,平针出来的石头是死的。”

    贝贝坐下来,穿针引线。她绣了十分钟,沈老板站在她身后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但贝贝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像一根针抵着。忽然,沈老板开口了。

    “昨天下午,有人来找过你?”

    贝贝的手停了一瞬,针尖扎偏了半毫米。她稳住手,继续绣。“来了个女人。问我帕子上的梅花针法。就走了。”

    “姓什么?”

    “没说。”

    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身去灶间泡茶,茶壶盖碰着壶沿,发出清脆的响。隔着灶间的布帘子,她的声音传过来,有些闷:“花衣街这地方,表面上是做绣活的。但你知道的,绣品这东西,达官贵人要,三教九流也要。来来往往的人杂。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多个心眼。”

    贝贝应了一声。沈老板端着茶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茶是龙井,汤色清亮。沈老板自己端着杯子,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种目光里有一种贝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绣到中午,贝贝收了针,出门买午饭。花衣街口的馄饨摊今天又换人了。昨天那个小贩不在了,换了一个戴毡帽的老头,佝偻着背在包馄饨。贝贝买了碗馄饨,坐在摊子后面的条凳上吃。吃到一半,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抬头。深灰长衫。是昨天傍晚在巷口问路的那个年轻男人。

    齐啸云手里也端着一碗馄饨。他坐下来,没有先看她,而是低头用调羹拨了拨碗里的馄饨,似乎在数数。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又见面了。”他说。

    “你住在这附近?”贝贝问。她昨天看见了他的皮箱,知道他是新搬来的。

    “花衣街三十七号。二楼。你呢?”

    “对面。四十号。阁楼。”

    齐啸云点了点头。他低头吃了一个馄饨,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话。吃饭的时候不急着说话,这个习惯让贝贝觉得他要么是教养好,要么是城府深。她暂时吃不准。

    “你在锦云坊做事?”他问。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的帕子。锦云坊的线色和别家不一样。他们用的是杭绸纺的线,亮而不艳,摸上去有骨感。你帕子上那枝梅花用的线就是这种。加上你从花衣街走出来,又是往绣坊方向。八九不离十。”

    贝贝放下调羹,看着他。这个男人观察力太强,强到让人不太舒服。她心里生出一种本能的防备。“你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贩布。从北边来,想在南边找些新货。”

    “贩布。”贝贝重复了一遍。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指腹没有常年摸布料留下的粗糙感。这双手不像是贩布的手。“你住在花衣街,是来找绣货的?”

    “对。锦云坊的绣品在沪上很有名。我来看看。”

    贝贝没再问。她低头把剩下的馄饨吃完,站起来要走。齐啸云没有拦她。他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昨天那张帕子,你最好别给别人看了。”

    贝贝的脚步停住了。她回过头。齐啸云坐在条凳上,手里还捏着调羹,阳光从馄饨摊的棚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一道的竖纹。他的表情很淡,没什么波澜,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目光,和纸条上那行字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纸条是你留的?”她问。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铜板放在桌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赵家的人不是做绣货生意的。他们做的是人口买卖和情报交易。你手里的东西,他们想要。别给他们。”

    他说完就走了。贝贝站在馄饨摊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衣街拐角。她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然后她快步走回锦云坊,坐到绷架前,拿起针。

    接下来的三天,贝贝没再见到齐啸云。对面阁楼的窗户白天关着,晚上亮灯。她偶尔在深夜醒来,透过窗帘缝隙看见对面窗户里有一线光,模模糊糊的人影晃来晃去,像是在翻找什么。她想不明白一个贩布的为什么要熬夜翻东西。但她没有去问。她继续绣她的《水乡晨雾》。

    第四天,《水乡晨雾》绣到了第三尺。沈老板看过之后,罕见地说了两个字:“不错。”然后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请柬。江南绣艺博览会,五天之后在城隍庙旁边的老城厢展览馆开幕。锦云坊有两个参展名额。一个是沈老板自己的《百鸟朝凤图》,另一个就是贝贝的《水乡晨雾》。沈老板把请柬递给她的时候,表情很淡。

    “别高兴太早。参展不代表得奖。得奖不代表卖得出去。”

    贝贝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沈老板愣了一下的话:“参展的人,是不是都要在展馆待着?”

    “轮流看摊。每个绣坊派一个人守在展位。”

    “那我守着。”

    沈老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博览会开幕那天是个阴天。老城厢展览馆里人头攒动。沪上所有的绣坊、绸缎庄、裁缝铺都来了,还有不少从苏州、杭州来的同行。贝贝站在锦云坊的展位后面,面前挂着《水乡晨雾》。晨雾的绣面在展馆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柔的光。雾气的厚度从画面底部向上递减,越往高处越透亮,接近天空的地方几乎透明,只有隐隐约约的桥影。来来往往的人在这幅绣品前停下,看几眼,议论几句,又走了。贝贝站了一个上午,腿发酸。中午沈老板来替她,让她去吃点东西。

    贝贝出了展览馆,沿着老城厢的街面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来等红灯。对面是城隍庙的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她正看着那个飞檐出神,余光里忽然扫到一个人。

    对面的街角,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浅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用一根玉簪绾着。她也在等红灯。贝贝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去,又猛地滑回来。那张脸——和她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眉眼、鼻梁、脸型,甚至站着的时候微微向右偏头的习惯,都如出一辙。只是气质不同。贝贝是水乡养出来的爽利,眉眼里带着风吹日晒的明朗。对面那个女人是深闺里养出来的温婉,眉眼柔和得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两个人的目光在街心相遇。贝贝看见那个女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种复杂的光——惊讶、疑惑、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照一面陌生的镜子。贝贝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她的胸口忽然发紧,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她的玉佩贴在锁骨下方,温热得像一块烧过的石头。绿灯亮了。贝贝没有动。对面的女人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十字路口的车流和人流对视着。行人从她们之间穿过,黄包车夫拉着车从她们面前跑过,街边的小贩在叫卖热气腾腾的生煎馒头。一切都是流动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

    然后一个女人从对面那个年轻姑娘身后走出来,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是赵姓女人。那天来锦云坊的那个赵姓女人。她挽住那个年轻姑娘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姑娘转过头去,跟着她走了。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贝贝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像要把贝贝的脸刻进记忆里。

    贝贝站在路口,直到绿灯变成红灯,红灯又变成绿灯。她的腿像被钉在地面上。最后是一个推着黄鱼车的老汉从她身边经过,车把蹭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她转身,快步走回展览馆。走进大门的时候,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

    她跑到锦云坊的展位前。沈老板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看见她回来,皱了皱眉。“怎么脸色这么白?”

    贝贝扶着展位边缘的桌子,喘了两口气。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沈老板的肩膀,落在展位斜对面。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深灰长衫。齐啸云。他站在人群中,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那种目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他早就知道、却需要她来确认的答案。

    贝贝看着他。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玉佩。齐啸云穿过人群向她走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展品的丝线气味,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你看见她了。”

    不是问句。

    贝贝点头。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齐啸云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贝贝意外的事。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一个旧信封,封口已经拆开。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照片上是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并排躺着。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笑,一个在睡。婴儿的脖子上各挂着半块玉佩。照片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年轻女人的笔——“贝贝、莹莹。满月。”

    贝贝盯着那张照片。她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她伸出手,去够那张照片。手指碰到照片边缘的时候,她看见照片上那块玉佩。和她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半块。断口的方向一致。拼在一起,恰好是一整块。

    “你从哪里拿到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莫家旧档案里。藏在莫隆的笔记本夹层里。”齐啸云说,“莫隆是你父亲。你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她叫莹莹。”

    贝贝的手指按在照片上。她的视线从照片移到齐啸云的脸上。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刻意的温情。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她需要知道的事告诉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赵家的人,”她说,“他们想干什么?”

    齐啸云的目光沉了沉。“赵坤是当年害你父亲的政敌。他们一直在找莫家的后人。原因我还没查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是想认亲。”

    贝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刚劲有力——“若我出事,此照与玉佩交予吾女。莫隆绝笔。”

    她盯着那个“绝”字看了很久。墨水洇开了一个极小的圆点,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停了很久,才落下的最后一笔。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那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她在想,哪一个是我?是笑的那个,还是睡的那个?她忽然很想问一问养母。但养母已经不在了。养父还在水乡的病榻上,他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一些从没告诉过她的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贝贝抬起头,看着齐啸云。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到她脸上,在她眉眼之间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按住了。

    “你父亲和我父亲是故交。”他说,“莫家出事的时候,齐家没能做什么。我父亲一直耿耿于怀。我查这件事,不全是为了你。”

    贝贝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藏了什么。那种东西藏得很深,深到她暂时看不清。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照片收进怀里,贴着玉佩的位置。然后她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

    “展览还有三天,”她说,“我先把绣品守好。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齐啸云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几乎看不见。然后他退后一步,给她让出了路。

    “好,”他说,“我等你。”

    贝贝转身面对展位。她的眼睛看着《水乡晨雾》上那片她亲手绣出的朦胧水面。雾气从水面升起,一层一层,叠到半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绣的不只是一幅绣品了。她要把水乡的雾、桥下的水、还有那些藏在雾气深处的人和事,一针一针地绣清楚。她拿起绷架上的针,穿好线,坐回展位后面。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她的针尖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展馆外面,赵姓女人拉着莫莹莹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停车的地方。莹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她攥着赵姓女人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肤。

    “那个女人,”莹莹的声音在发抖,“她为什么跟我长得一样?”

    赵姓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拉开车门,把莹莹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才慢慢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旁白:“有些事情,你母亲一直没告诉你。但今天既然你看见了,我也不瞒了。你有过一个双胞胎姐妹。生下来就死了。你母亲伤心了很久。”

    莹莹盯着她。“生下来就死了?”

    “对。”

    “那她为什么跟我一模一样?”

    赵姓女人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展览馆的飞檐。“人有相似。长得像的人多的是。你别多想了。回去吧,你母亲该等急了。”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莹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相信赵姓女人说的话。她决定回去问母亲。

    车子消失在城隍庙的飞檐之下。展览馆里,贝贝正绣着第四尺晨雾。针尖穿过绢面,带出一根极细极亮的线。齐啸云站在人群之外,靠着展馆的柱子,看着她。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她低头绣花的侧影上。她绣花的时候,脖子微微前倾,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随着针尖的起落轻轻晃动。那个画面让他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场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院子里绣花,旁边摇篮里躺着两个婴儿。那个画面他没见过,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怀里。他转身走出展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来,在灰扑扑的天幕上连成一条昏黄的长线。他沿着老城厢的街面往花衣街方向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街对面就是刚才贝贝和莹莹对视的地方。此刻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花衣街的巷口,卖糖粥的山东老汉又回来了,正在支摊。看见他,老汉招呼了一声:“齐先生,吃糖粥伐?今朝加了桂花。”

    齐啸云坐下来。老汉舀了一碗,上面撒了干桂花。他低头吃了一口。甜。甜里有一丝桂花的涩。他想起贝贝那天傍晚端着糖粥碗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哼的那支江南小调。想起她手指尖上那些细密的针眼。他放下碗,看着花衣街深处。弄堂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亮了老墙上的青苔和石板缝里的野草。对面阁楼的窗户亮着灯。他知道,今晚她不会早睡。那张照片会改变很多东西。但有一件事不会变——她还是会每天清晨起床,去锦云坊,坐在绷架前,一针一针地绣她的水乡。他站起来,往巷子里走去。经过四十号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窗户开着一条缝,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梧桐树的枝桠上。他站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三十七号的门,上楼,开灯。对面的窗户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两个窗户,隔着一棵梧桐树。一片叶子落在两盏灯之间,像一枚小小的、悬在半空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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