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走到尽头,云就开了。
不是慢慢散开的,是忽然一下裂开的,像有人拿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阳光从口子里灌下来,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楼望和下意识抬手遮眉,透玉瞳被强光刺得微微一痛,但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他看见的东西让他浑身僵住。
眼前是一座殿。
说是殿,不如说是一座山。整座宫殿嵌在昆仑主峰的断崖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都是玉。青玉为基,白玉为柱,翡翠为檐,墨玉为瓦。殿门高达十丈,门上浮雕九条游龙,龙头朝外,龙尾盘绕,每一片龙鳞都雕得纤毫毕现,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九条龙的眼睛都是闭着的。
这让楼望和想起一句老话——“龙闭目,主杀伐”。
“玉虚圣殿。”沈清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语气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东西,“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昆仑深处有一座玉做的宫殿,是上古玉族的圣地。我以为只是传说。”
“传说都是真的。”秦九真仰头看着那九条闭眼的玉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是往往比传说更吓人。”
三人站在殿前的石台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来时的路——那条蜿蜒曲折、满是碎石和枯木的羊肠小道,此刻从上往下看,细得像一根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麻绳。他们就是从这么一条路上爬上来的,一步一步,走了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他们遭遇了七次玉兽袭击,穿越了迷雾玉林、灼热熔洞,在熔洞里秦九真收集到了古籍上记载的火玉髓,楼望和的透玉瞳也在吸收火玉髓后进化为破虚玉瞳。可进化的代价是双眼整整疼了两天两夜,疼到他用脑袋撞石壁,撞得额头上全是血。
沈清鸢那两天一直守在他身边,没合过眼。秦九真问她累不累,她说:“他眼睛疼的时候,我睡不着的。”
这话很淡,淡得像白水。但秦九真听了之后,默默去洞外站了很久。站什么呢?大概是在想,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比如这姑娘的心,硬起来比昆仑的石头还硬,软起来又比玉髓还温润。而她的硬和软,似乎只在一个人面前才会切换。
楼望和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假装浑然不觉。一个男人如果连女人的心思都看不出来,要么是蠢,要么是在装蠢。楼望和不蠢,所以只能是后一种。装蠢的男人有两种,一种是不想担责任,另一种是不敢担责任——不是怕负责,是怕自己在没能力负责的时候,就先把话说满了。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有些话,咽回去比说出来更需要勇气。
“门上有字。”秦九真凑近了几步,指着殿门下方。
果然,九条玉龙的正下方,刻着三行古篆,笔锋凌厉,入玉三分。
楼望和辨认了片刻,逐字念出来:“玉虚之门,三叩而入。一叩辨真伪,二叩守本心,三叩合天人。过此三叩者,方得见玉母真颜。”
“三叩?”秦九真挠了挠头,“叩门?就这么简单?”
话音未落,九条玉龙的眼睛同时睁开了。
那是十八颗鸽卵大的红玉髓,血红血红的,像刚从活物身上剜下来的。十八道红光交织在一起,投射在殿门前的地面上,形成一道光门。光门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层淡淡的涟漪,像水面被风吹皱了。
“鉴玉门。”楼望和盯着光门,破虚玉瞳穿透那层涟漪,看见里面隐约有无数原石堆积如山,“第一叩,辨真伪。”
“怎么辨?”秦九真搓了搓手。
“进去就知道了。”楼望和迈步,第一个踏进光门。
身体穿过光门的感觉很奇怪,不冷也不热,像是被一盆温水从头浇到脚,浇完之后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等楼望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巨大的石室里。
石室四面都是石壁,没有窗,没有出口,只有头顶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白光。石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原石。
这十二块原石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表面都用一种特殊的墨汁涂抹过,把皮壳的特征全部遮住了。没有皮壳可以参照,就意味着鉴玉者只能靠眼力穿透墨层。
楼望和走到石桌前,破虚玉瞳微微转动。墨层在他眼前一层层剥开,像透明的轻纱。
第一块,墨层之下是灰白底,种嫩水干,狗屎地。
第二块,绿得发黑,色调偏暗,虽是翠色,但底子不干净,花牌料。
第三块,墨层一开,一道鲜艳的绿光直冲瞳底。那种绿,绿得纯正,绿得张扬,绿得让人心尖发颤。帝王绿。而且水头极足,至少有冰种以上的净度。
楼望和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块帝王绿上移开目光,继续往下看。
第四块,干青。第五块,紫罗兰,可惜有裂。第六块,墨翠,底子发灰,不值钱。第七块,黄翡,种粗。第八块,蓝水,颜色偏淡。第九块,又一块帝王绿?等等——
楼望和重新把目光放回第九块原石上。破虚玉瞳仔细分辨,发现这块帝王绿的颜色有一丝不自然,绿色浮在晶体表面,没有渗透进去。假的。这不是天然翡翠,是人工注色的料子,做得极真,肉眼绝对看不出差别,但在破虚玉瞳的高清分辨下,天然与造假的界限清晰得像黑白分明。
十二块原石全部看完,楼望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这是个考题。上古玉族给闯入者设的考题。题目看似简单——把真玉挑出来,假玉剔除。但陷阱在于,十二块里有两块极其接近真玉的假料,还有三块虽是天然但品级极低、根本不值钱。如果闯关者不够谨慎,或者眼力稍逊,就会被表面迷惑。
而且,这间石室里没有看到沈清鸢和秦九真。他们被分别传送到了不同的空间,每人面对的都是独立的考题。
“各考各的。”楼望和自言自语了一句,弯腰开始挑选。
他的手伸向第三块帝王绿的时候,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像蝎子一样蜇了他一下——如果考题这么简单,那上古玉族也太看不起人了。
帝王绿是翡翠中的极品,万翠之王。任何稍懂玉的人都知道它珍贵。考题把这么一块明晃晃的帝王绿摆在正中央,不正是在引诱闯关者抢夺吗?然后考的就不仅仅是眼力了,还有心性。
楼望和缩回手,重新端详那块帝王绿。破虚玉瞳放大了观察倍数,他看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玉石的晶体结构中,有极细微的排列异常,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一种极古老的充填术。
上古时期就有充填造假的技术,这比现代注胶注色早了不知道多少千年。人类在弄虚作假这件事上,从来都是天赋异禀,不分古今。
“好险。”楼望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将那块假帝王绿拨到一边。
最终他挑出了五块:第四块干青(虽是低档料,毕竟是真玉)、第六块墨翠(真,只是品质差)、第七块紫罗兰(裂不影响真假)、第十块冰种飘花(品相极佳)、第十二块芙蓉种(温润细腻)。
五块真玉,七块假料或废石。
他刚刚将五块真玉摆好,头顶的夜明珠就亮了一颗。那颗夜明珠原本是暗的,现在发出淡金色的光,照在石壁上,显出两个古篆大字——“通过”。
楼望和还没来得及高兴,脚下的地面忽然一空,整个人掉了下去。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后背就重重摔在另一间石室的冰冷地面上,摔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顺不过来。
“咳咳……”他翻身爬起来,揉着后背,骂道,“上古玉族的人都是属兔子的吗,动不动就挖坑让人跳?”
话音刚落,两声闷响,两个人一前一后摔在他旁边。
一个是秦九真,摔了个四仰八叉,脑袋磕在地面上,疼得龇牙咧嘴。另一个是沈清鸢,她落地的姿势比秦九真好一些,但也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过了?”楼望和问。
秦九真爬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心虚的笑:“那块帝王绿太他妈漂亮了,我差点就拿它了。手都摸上去了,觉得不对,又放下了。”
“你是碰巧蒙对的吧?”楼望和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放屁,老子这叫直觉!直觉懂吗?”秦九真脸涨得通红。
沈清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弥勒玉佛收回怀里。楼望和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也通过了。而且以她的心性,区区一块假帝王绿诱惑不了她。一个人心里装着家族血仇和三十七条人命,什么帝王绿在她眼里,不过是石头。
三人环顾四周。这间石室比上一间大了数倍,中央立着一座三尺高的玉质供桌,供桌上空无一物,但供桌周围的空气却隐隐扭曲,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人呼吸困难。
秦九真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立刻像被什么东西弹回来一样,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邪玉。”沈清鸢吐出两个字,手已经按在弥勒玉佛上。
供桌后方,一面石壁缓缓裂开,露出另一个空间。那个空间里没有夜明珠照明,却有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像地狱里的鬼火。
空气里的腥甜气息浓得令人作呕。楼望和的破虚玉瞳穿透黑暗,看见了那些眼睛的主人——是一尊尊人形的玉俑,每一尊都比真人高出半截身子,通体墨绿色,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玉俑的眼眶里嵌着血玉髓,红光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护玉门。”楼望和的声音沉下去,“这一关,是守本心。”
玉俑开始移动了。它们动作僵硬,像生锈的机关人偶,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但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邪玉气息却浓烈得如有实质,化作灰黑色的触须,贴着地面向三人蔓延过来。
沈清鸢一步踏出,弥勒玉佛高举过顶。佛光像一轮小太阳炸开,将逼近的邪玉气息逼退数尺。她站在佛光中央,衣袂被无形气浪鼓荡得猎猎作响,面容在金光映照下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
“站我身后!”她头也不回地说。
秦九真和楼望和依言退到她身后。秦九真拔出短刀,楼望和则将破虚玉瞳催动到极限,目光扫过玉俑群,寻找它们的弱点。
玉俑外层是墨绿色的玉质,内部是中空的,填充着一种浓稠的暗红色液体——那恐怕就是邪玉能量了。每一尊玉俑胸口的符文都有一个共同的节点,像阵法的子阵眼。
“打胸口!胸口的符文是它们的弱点!”楼望和大喊。
秦九真应声而动。他虽然是江湖路子,身法却极快,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在几尊玉俑的合围中钻了过去,短刀狠狠戳进最近一尊玉俑的胸口符文。
符文碎裂,暗红液体喷涌而出,溅了秦九真一身。那液体又腥又臭,像腐坏了三年的血,粘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秦九真被喷了个正着,却没退缩,拔出短刀,转身又扎向第二尊。
“痛快!老子这辈子没跟玉打过这么过瘾的架!”
楼望和没有武器,他的武器就是眼睛和脑子。破虚玉瞳锁定了玉俑群深处的一个方位——那里有一尊比其他玉俑大了两倍的金色玉俑,胸口嵌的不是血玉髓,而是一块漆黑如墨的邪玉核心。它就是这一关的阵眼,和上一关迷雾玉林中的墨翠是同一种布置。
“九真,掩护我!我去破阵眼!”
楼望和从地上抄起一块散落的石砖,当盾牌挡开一尊玉俑的手臂横扫,整个人借力钻进玉俑群的缝隙。邪玉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破虚玉瞳的余光剧烈震荡,眼角又沁出血泪。
一滴、两滴、三滴,砸在脚下的石板上,绽开小小的殷红血花。
但他没停。脚步不停,呼吸不停,心跳不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金色的影子,那个需要被击碎的目标。
江湖上总有人说楼家少爷是天纵奇才,赌石百发百中,像开了天眼一样。可谁又知道,天眼是会流血的。每一次看穿真相,都要从眼睛里剜出一滴血来。这世上哪有白捡的便宜,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背后,都是别人没看见的遍体鳞伤。
金色玉俑发现了他的靠近,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周围几十尊普通玉俑同时调转方向,朝他涌来。暗红色的手臂层层叠叠,像一片腥臭的海潮。
楼望和被堵死了。前后左右全是玉俑,最近的一只手离他的喉咙只有三寸。
就在这时,沈清鸢念了一句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嘈杂。弥勒玉佛上的秘纹全部亮起,金光像潮水一样暴涨三倍,横扫整间石室。被佛光扫中的玉俑齐刷刷后退,动作瞬间迟滞了至少五成。
这是仙姑玉镯的力量。古籍上说,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本是一对,玉镯护体,玉佛净化,两者相辅相成。沈清鸢一直将玉镯藏于袖中,从未在外人面前展现过它的全部威能。今天为了过关,她终于不再藏私。
机会只有一次。
楼望和咬牙前冲,以石砖为锤,高高跃起,对准金色玉俑胸口的邪玉核心,一砖砸了下去。
石砖碎成齑粉,邪玉核心也同时碎裂。
漫天的黑气从裂缝中喷出,又迅速被弥勒玉佛的佛光净化消散。所有玉俑在同一时刻停止了动作,僵硬地立在原地,眼眶里的红光逐一熄灭,像灯灭了一样一盏一盏暗下去。
然后是“轰隆隆”的巨响,上百尊玉俑同时崩塌,碎成满地的玉渣。
楼望和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右手的虎口被碎砖割破了,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左手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去。
秦九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身上的衣服被腐蚀出了十七八个破洞,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肤。他走到楼望和身边,一屁股坐下,仰头灌了一口随身带的烧酒,然后把酒囊递给楼望和。
“来一口。活血化瘀,包治百病。”
楼望和接过酒囊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火烧一样辣,却把他从混沌中拉回来几分。他咳嗽两声,把酒囊还给秦九真,然后看向沈清鸢。
沈清鸢收起弥勒玉佛,走到他面前。她的脸比纸还白,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显然刚才全面激活弥勒玉佛对她消耗极大。但她蹲下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包住楼望和流血不止的右手,一圈一圈缠紧,打了个结。
“下次别逞能。”她说。
楼望和看着她低垂的眼帘,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担心我?”
沈清鸢包扎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站起身来,转身走开了。走了三步,停下,没回头,声音比蚊蝇还轻:“你说呢?”
楼望和愣在原地,忘了手上的疼。
秦九真在旁边“啧”了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摇头晃脑地说:“酒是好东西。喝多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想就什么都不用烦。可惜啊,有些人连醉都不敢醉。”
楼望和瞪了他一眼。
秦九真理都不理,自己哼起了滇西的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荡,倒也有几分苍凉的味道。
石室前方,第二面石壁正在缓缓裂开。
那是第三道门——“融玉门”。
玉虚圣殿的最后一道考验,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