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滇西的山谷里没有月光,只有几点残星挂在天边,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玉。
山洞里生着一堆火,火光照在三个人脸上,明灭不定。楼望和靠着石壁坐着,眼睛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玉髓纱布——那是沈清鸢用最后一点弥勒玉佛的净化之力炼出来的。纱布冰凉冰凉的,贴在眼皮上,像是在用雪山上的溪水洗眼睛。
可他还是看不见。
透玉瞳透支得太厉害了,像是被人把眼珠子掏出来在地上踩了两脚。楼望和自己都觉得好笑,想他堂堂赌石神龙,在缅北公盘上一眼看穿废石皮壳,如今连面前的火堆是亮是灭都要靠别人告诉。
“笑什么?”沈清鸢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几分疲惫。
“笑我自己。”楼望和说,“以前总觉得眼睛好使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事,现在瞎了才知道,瞎子也有瞎子的好处。”
“什么好处?”
“看不见你瞪我。”
沈清鸢没说话,过了片刻,楼望和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这安静的山洞里,却格外清晰。
“你倒是想得开。”沈清鸢说。
“想不开又能怎样?”楼望和耸了耸肩,“眼睛坏了就养着,养不好就想别的办法。天底下的事,总不能因为你看不见了就不转了吧?”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有人往火里添了根柴。
是秦九真。
他回来的比预想的晚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三道刀口,左臂用一根布条吊在脖子上,脸色白得像是刚从面粉缸里爬出来。但他还是带回来了那本古籍——一本用油布裹了三层、贴肉藏着的古籍。
“差点就回不来了。”秦九真坐下来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灌了半壶水,才开始讲他在路上的遭遇。
黑石盟的邪玉傀儡。
那是秦九真头一回见到那种东西。
“不是人。”秦九真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惊悸,“那东西看着像人,有手有脚,脸上也有五官,可那五官是死的,眼睛不会转,嘴巴不会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邪玉的味道——就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玉俑。”
他说,那邪玉傀儡的力气大得吓人,一拳能把一块脑袋大的原石砸得粉碎。更可怕的是,那东西不怕疼、不怕死,砍它一刀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而伸手抓住刀刃,把刀身捏成废铁。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秦九真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臂,“要不是那东西追到一处老玉矿附近突然停下——像是怕什么似的,不肯再往前走了——我今天就交代在那里了。”
楼望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夜沧澜那王八蛋。”他突然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戾气,“用人做傀儡,他妈的还是人吗?”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认识楼望和这么久,头一回听见他骂人骂得这么直接。
“不是人。”秦九真苦笑,“夜沧澜从来就不是人。”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
“你认识夜沧澜?”楼望和问。
秦九真没回答,转头看向沈清鸢。沈清鸢垂着眼睛,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我认识。”沈清鸢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滇西深山里的那潭死水。可楼望和听得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那是恨,是刻进骨头里的恨。
“夜沧澜,本名夜沧,澜字是他自己加的。”沈清鸢慢慢说,“他是上古玉族的后裔,而且是主支血脉——论起血统,他比现任玉族族长还要纯正。”
楼望和皱了皱眉。他看不见沈清鸢的表情,但他的耳朵比以前更灵了,能从沈清鸢的语气里听出那些细微的波动。
“上古玉族?”他说,“就是守护龙渊玉母的那一支?”
“对。”沈清鸢说,“玉族世代守护昆仑玉墟,看守龙渊玉母。族规第一条:任何人不得私自动用玉母能量,违者逐出家族,永世不得回归。”
“夜沧澜动了。”
“动了。”沈清鸢的声音冷了几分,“他天赋极高,十五岁就能以自身血脉激活玉器,十八岁便掌握了玉族传承百年的控玉之术。族人称他为百年难遇的奇才——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然后呢?”
“然后他觉得玉族太保守了。”沈清鸢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讥讽,“他说龙渊玉母的能量不该被尘封在地下,应该拿出来用,用来振兴玉族、统一玉石界。族长不同意,他就自己动手了。”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
夜沧澜趁着族人祭祀的时候,偷偷潜入玉虚圣殿,用自己的血脉强行激活了龙渊玉母的部分能量。玉母震动,圣殿摇晃,整个昆仑玉墟都在颤抖。族人发现的时候,夜沧澜已经吸收了玉母的能量,双眼泛起诡异的黑光——那是邪玉入体的征兆。
“他被族长抓住了。”沈清鸢说,“按照族规,私动玉母能量是要被废掉修为、逐出家族的。可夜沧澜的母亲是族长的亲妹妹,族长下不了手,只是将他关了三年禁闭。”
“三年。”楼望和说。
“三年。”沈清鸢说,“三年里,他在禁闭室里把那部分玉母能量完全炼化,修炼出了伪透玉瞳——那面镜子,就是他用自己炼化的玉母能量铸成的。”
三年禁闭期满,夜沧澜走出禁闭室的那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杀了他母亲。
“什么?”楼望和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亲手杀了他母亲。”沈清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他的母亲是玉族最纯洁的血脉拥有者,他要夺取母亲的血脉之力来增强伪透玉瞳。他杀了母亲之后,又连杀十三名族中长老,夺取他们的血脉,最后带着伪透玉镜逃出玉墟。”
楼望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梁骨蹿上来。
他见过夜沧澜,跟夜沧澜交过手,可他从不知道这个人的过去是这样。一个能亲手杀死自己母亲的人——那已经不是人了,是魔。
“玉族派了无数高手追杀他,都折在他手里。”沈清鸢继续说,“他逃到东南亚,用伪透玉镜控制了第一批手下,组建了黑石盟。从那以后,他就不叫夜沧了,他给自己加了个‘澜’字。”
“澜。”楼望和咀嚼着这个字,“波澜的澜。”
“狂澜的澜。”沈清鸢纠正道,“他说,他要掀起玉石界的滔天狂澜,把所有阻挡他的人全部吞没。”
山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和外面风吹过山谷的呼啸声。
“你父亲。”楼望和突然说,“沈家灭门,跟他有关?”
沈清鸢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楼望和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沈清鸢的情绪正在剧烈波动——那种波动透过弥勒玉佛传递过来,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断裂。
“我父亲当年是滇西最好的玉匠。”沈清鸢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他能以一块璞玉雕刻出活灵活现的花鸟鱼虫,方圆百里的玉商都求着他的手艺。夜沧澜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父亲手里有一尊弥勒玉佛——那是我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上古玉族散落在外的圣物。”
“他想要那尊玉佛。”
“他想要。”沈清鸢说,“他亲自登门,开出天价,要买那尊玉佛。我父亲不卖。他又威胁利诱,我父亲还是不卖。最后他恼羞成怒,派人夜袭沈家,放火烧宅,杀了我沈家满门十七口人。”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我母亲把我藏在后院的水缸里,自己在前面引开追兵。我在水缸里蹲了一整夜,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火烧房子的噼啪声。等到天亮的时候,我爬出来,沈家已经没了。”
楼望和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又沉又堵。他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秦九真把一根柴火扔进火堆里,火星子溅起来,像是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
“所以你要找龙渊玉母。”楼望和说。
“对。”沈清鸢抬起头,眼睛里闪着火光,“夜沧澜要龙渊玉母,我偏不让他得到。他杀了沈家满门,我就毁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这不止是报仇。”楼望和说。
“不止是报仇。”沈清鸢说,“夜沧澜如果真的得到了龙渊玉母的能量,整个玉石界都会变成他的猎场。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像我沈家一样。”
楼望和忽然想起他父亲楼和应说过的一句话。
“玉石界的水,深得很。表面上是赌石论价,骨子里是刀光剑影。”
他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清鸢。”楼望和说。
“嗯?”
“等我眼睛好了,我们一起去找龙渊玉母。”他说,“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夜沧澜那个疯子永远也别想碰它。”
沈清鸢没说话。
过了好久,楼望和才听见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可在这安静的山洞里,却格外清晰。
秦九真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照得山洞四壁忽明忽暗。
“说起来,”秦九真突然开口,“我在路上碰见邪玉傀儡的时候,那东西在废弃的老玉矿附近停下来,像是怕什么东西似的。你们说,那老玉矿里会有什么?”
楼望和皱了皱眉。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的破虚玉瞳虽然暂时失明,感知力却在慢慢恢复。他能感觉到,秦九真身上残留着那老玉矿的气息——那种气息很微弱,却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那老玉矿在什么地方?”沈清鸢问。
“就在这片山谷往西三十里。”秦九真说,“是百年前的一座老坑,早就废了。矿口被乱石封着,我逃命的时候慌不择路,差点一头撞上去。”
沈清鸢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楼望和。
“你那透玉瞳,以前对废弃玉矿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应?”
楼望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说不准。”他说,“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要看那矿里还有没有残存的玉能——如果玉能还在,透玉瞳就能感知到。如果玉能耗尽了,就跟普通石头没两样。”
“那这次呢?”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仔细回想刚才从秦九真身上感受到的那股气息。
“说不上来。”他最终说,“那气息很微弱,但不太对劲。不像是纯粹的玉能,倒像是——”
他顿了顿。
“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
山洞里的三个人同时沉默了。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在替他们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窗外,远处山谷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啸,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清鸢下意识地握紧了仙姑玉镯。
她的手心全是汗。
江湖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朋友,一种是敌人。朋友可能变成敌人,敌人也可能变成朋友——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永远不要认输。
这是她父亲临死前托人带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