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脚步顿住,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僵硬。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面具的边缘在月色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静默了片刻,他才一言不发地迈开步子,玄衣身影很快融入院外的黑暗之中。
顾九卿则高兴地坐到沈青梧旁边,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听到沈青梧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不是叫他“小九”,而是:
“鬼王。”
两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顾九卿所有的雀跃。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想要扯出一个惯常的无辜笑容:“姐姐,你说什么呀?什么鬼王……你是想见鬼王吗?那我回去帮你……”
他狡辩的声音他抬头,视线在对上沈青梧那双清澈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时戛然而止。
面前这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平静比任何怒火都让顾九卿心慌。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微微颤动,他猛地站起身,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慌乱间,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沈青梧面前。
“姐姐……我错了……”他仰起头,吓白的脸上满是惶恐和哀求,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却又努力在她面前显得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水汽,“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真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怕你知道了我的身份,觉得我……觉得我可怕,觉得我脏,就不愿意再理我了……”
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伸手想去抓沈青梧的衣袖,又怕唐突,只能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看起来可怜极了。
“姐姐,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我也永远都是之前那个……跟在你屁股后面喊你姐姐的小九。”
他跪在地上,语气急切。
沈青梧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也没有安慰他,而是冷冷地开口问:“皇后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这个问题,如同第二记重锤,砸得顾九卿浑身一颤,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的反应,落在沈青梧眼里,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顾九卿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在沈青梧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下,所有狡辩的言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瞒不住。
他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可陡然攥紧的拳头却带着怒气。
“……是。”
顾九卿吐出这个字然后认命般闭上眼,等待着预料中的斥责,甚至可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做好了准备,迎接姐姐的怒火,那是他应得的。
然而,预料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他听到的,是沈青梧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的声音:
“皇后对你做了什么?”
顾九卿猛地睁开眼,愕然抬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以为会听到质问“为什么这么做”、“知不知道这是大逆不道”,或者怒斥他“心肠歹毒”、“不知死活”……却唯独没想过,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问的是,皇后对他做了什么。
她关心的,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沈青梧看着他惊愕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那丝失望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一种近乎心疼的复杂情绪。她缓缓道:
“我认识的小九,是拼了命逃出地狱般的鬼市,即使奄奄一息也拼命想活下来的小九。是是嫉恶如仇,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小九。是阳光开朗,勤奋刻苦的小九。”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顾九卿心上。
“若非有深仇大恨,以你的性子,绝不会再回到你噩梦中的鬼市,也不会再置于如此险境。”
给皇后下毒的事情一旦暴露,哪还有活路可言?
“所以,小九,”沈青梧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包容,“告诉我,她对你做了什么?”
顾九卿呆呆地望着沈青梧,那双总是努力在她面前维持明亮、却时常难掩阴郁的眼眸,此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所有这些年独自咬牙吞下的血泪和仇恨,在她这番平静却直达心底的话语面前,轰然崩塌。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
从来没有人去理解他为何要走上这条布满荆棘、见不得光的险路。
他们要么畏惧他鬼王的身份,要么唾弃他手段阴狠,要么想利用他的力量。只有姐姐,只有她会先问他,你受了什么委屈?
一直强撑着的、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顾九卿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不再跪得笔直,而是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猛地向前扑去,将脸深深埋在了沈青梧的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啜泣,渐渐地,变成了放声痛哭。
沈青梧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抚摸着顾九卿柔软的发顶。
月光静静地洒在小院里,笼罩着相偎的两人。
片刻后,顾九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只是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依旧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传来:
“姐姐……对不起……我弄脏你的衣服了……”
沈青梧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一件衣服而已,脏了就脏了。”
顾九卿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
他看着沈青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青梧用左手拿起桌上顾九卿带来的那坛“百鬼酿”,拍开泥封,倒了浅浅一杯,递到他面前:“喝点吧,缓缓神。然后,慢慢说。”
顾九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皇后……是我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