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死了,老是被人针对。”裴攸宁靠在张伟肩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委屈。
地下停车场空旷寂静,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回声。车厢内暖风渐渐充盈,将方才侵入的寒意驱散。
“你最大的问题,”张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而清晰,“就是总喜欢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别人针对你,那是她修养不够、心胸狭隘,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错。你不该为她的恶意买单。”
“可是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裴攸宁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气到非想立刻证明给她看,我不是她说的那样。”
“那你想过没有,”张伟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转为认真,“如果‘认识翁鸿宇’算是你的一张底牌,那么仅仅因为别人几句不痛不痒的酸话,就把这张底牌亮给一群不相干的人看,值得吗?底牌,应该用在更关键、更有价值的地方。”
裴攸宁沉默了,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错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幼稚?”
“那倒不至于,”张伟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顶多算有点热血上头,年轻人嘛。”他感觉到车窗缝隙透进来的风还是带着凉意,便伸手将车窗完全关严,重新调高了空调温度。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成了背景音。
“真正需要你提防的,是那些‘真小人’,”张伟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沉稳,目光投向车窗外昏暗的、被分割成一块块方格的停车区域,仿佛想起了什么,“像刘文秀这样的,不过是个把嫉妒写在脸上、用傲慢掩饰自卑的‘伪小人’。记住,会叫的狗不咬人,真正咬人的,往往不声不响。”
“那……‘真小人’是什么样的?”裴攸宁好奇地问。
“他们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好恶,”张伟转回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但他们擅长引导你,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暴露出自己的喜好和厌恶,然后再将这些话‘恰当地’传播出去。他们喜欢扎堆,不爱独处,因为人多的场合,才有挑拨离间、浑水摸鱼的空间。”
听到“喜欢扎堆”,裴攸宁脑海中闪过钱丽丽总是热热闹闹的身影,下意识问道:“那丽丽呢?”
“她?”张伟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并无太多贬义,“她顶多算是心直口快,喜欢在背后议论点是非。但她中午吃饭时就明确表示不喜欢刘文秀,在你和刘文秀冲突时也毫不犹豫站在你这边。这样的人,可以做不错的朋友,聊聊八卦,分享快乐,但涉及到核心秘密或重大抉择,最好留有余地。”
“你懂得真多,”裴攸宁仰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语气里带着羡慕和一丝不解,“感觉我们年纪差不多,为什么你就看得这么透?是你爸教的吗?”
“他?”张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弧度,“他才没空管这些。要说有谁影响……可能跟我妈有关。她以前经常带我见各种人,遇到我不懂的人和事,回家后她会慢慢讲给我听。我很少见她在外跟人争执,她表面上总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但心里……”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神骤然深邃,仿佛触及了某个不愿多言的禁区,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阴影。
裴攸宁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但见他不再继续,便也贴心地没有追问。一天的聚会和情绪波动让她感到困倦,眼皮渐渐沉重。
张伟低头看了看怀里开始打哈欠的女友,小心地将她放靠在舒适的后座椅背上,细心地为她系好安全带,又将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换到驾驶座,启动车子。引擎发出平稳的低鸣,车灯划破停车场的昏暗,载着两人驶入安城宁静的、点缀着零星灯火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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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张伟陪着裴攸宁一同登上了返回海城的列车。铁轨延伸,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尚残留着冬日萧瑟气息的田野。等裴攸宁重新投入工作,张伟也返回了北城,并顺利拿到了那本崭新的、期待已久的房产证。
他第一时间拍照发给裴攸宁。照片里,暗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郑重。两人在电话里分享了这份尘埃落定的喜悦。新订的床和卫生间设施也已陆续到位,那个位于北城一隅的小小空间,正一点点被填充上属于他们的气息。
“今年情人节,来北城过吧。”张伟在视频里提议,背景是已经布置一新的客厅一角。想到上一个情人节在海城度过,这次换他去她的城市,似乎也很合理,而且还能亲眼看看他们未来的“小窝”。裴攸宁没有犹豫,爽快地答应了。
情人节前夕,裴攸宁特意请了一天假,踏上了北上的旅程。抵达北城时,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在夜幕中流淌成璀璨的河。出租车穿行在晚高峰渐消的街道上,她接到了周颖的电话。
“宁姐,这么晚打扰你真不好意思,”周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透着迟疑和担忧,“但我觉得这事得跟你汇报一下。王总最近……很不对劲。过完年就来公司露了一面,发了通挺大的火,之后就没再来过。现在公司里各种传言都有。有主管打电话请示工作,他也心不在焉的……我们都不敢多问。”
“好,我知道了。回头我联系他问问。”裴攸宁挂断电话,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流光,一时有些怔忡。
“怎么了?”身旁的张伟察觉到她神色有异。
“没什么,”裴攸宁回过神,对他笑了笑,“周颖说王琦最近状态不太对,我晚点打电话问问。”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停在某栋楼下。张伟牵着她的手上了楼,用钥匙打开房门。
温暖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照亮了玄关。屋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客厅、餐厅、走廊,明晃晃的一片,将新家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你走的时候没关灯?”裴攸宁有些惊讶地看着这灯火通明的景象。
“我特意打开的,”张伟转身看她,眼里映着暖黄的光,笑意温柔,“让它们一起,迎接女主人的第一次到来。”他从门口的鞋架上取下一双崭新的棉拖鞋,粉色的鞋面上还有两只可爱的小猪耳朵。
裴攸宁心里一暖,换上拖鞋。柔软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她将随身的小包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属于他们的空间。房间整洁,空气里有淡淡的、新家具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推开主卧的门,一张崭新的床映入眼帘,款式简约大方。张伟却叹了口气:“本来想着买了就能睡,没想到新床还是有些味道,得散一阵子才行。”
他转而推开次卧的门:“床铺在这里了,也是朝南的,光线好。”
次卧的床上,铺着一套完整的粉色床上用品——床单、被套、枕套,连靠枕都是深浅不一的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温馨。
裴攸宁忍不住笑了:“你怎么都买粉色?我现在……好像没那么偏爱粉色了。”
“啊?”张伟脸上露出真实的错愕,像精心准备的惊喜落了空,“现在不喜欢了?那你现在喜欢什么颜色?”
“也说不上特别偏爱哪一种,”裴攸宁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抚过细腻的布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只是觉得,粉色好像不太适合现在的我了。”这是一种微妙的、关于成长与身份转变的感知。
屋里暖气很足,两人都脱下了厚重的外套,很自然地并肩躺在了柔软的床铺上。身体陷入被褥的包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弥漫开来。
“终于不用再去宾馆,闻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了。”张伟满足地喟叹一声,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
“房间都请人打扫过了?”裴攸宁靠在他臂弯里问。
“那当然,请了专业的钟点工,里里外外彻底清洁了一遍,卫生间的东西也全部换新了。”张伟做事向来周全。
“真是贤夫良父。”裴攸宁笑着调侃,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
这话像是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张伟眼底暗涌的情愫。他眸色转深,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将人笼罩在身下,灼热的气息缓缓靠近。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从他扔在床尾的外套口袋里固执地响了起来。
一听那特定的铃声,是公司同事。张伟动作顿住,极其懊恼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下的裴攸宁轻轻推了推他:“起来接吧,万一有急事。”
他无奈地撑起身,现在正是接手公司业务的关键磨合期,深夜来电,必有要事。他起身去拿手机,走到窗边接听,声音很快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清晰。
见他开始通话,裴攸宁也想起方才答应周颖的事。她起身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王琦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在寂静的新居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北城夜色正浓,而这个刚刚点亮温暖灯火的小家,则暂时被两通关乎现实与未来的电话,拉回了纷繁的人间烟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