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攸宁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被角,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小花头上长得香椿能吃了吗?”
那十二个字,她记了两辈子。每天写一遍,每天念一遍,怕自己忘了,怕自己老糊涂了,怕有一天真的到了那个需要问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张伟猛地回头,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抖。
“我说小花坟头上种的香椿能吃了吗?”裴攸宁平静地看向男人,目光里没有期待,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等了很多年、也不介意再等几年的笃定。
张伟愣住了。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拨动。他想起那个夜晚——她醉酒,说胡话,说他们有儿女,说女儿叫裴文君,儿子叫张文博。他当时觉得是疯话,是醉话,是一个女人发了烧的呓语。
可现在,她说出了“小花”。那只他小时候养过的、黄白相间的、被他奶奶埋在屋后竹林里的小花猫。那棵他亲手种下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香椿树。
她怎么会知道?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从来没有。连他母亲都不知道,连他哥哥都不知道,连他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傅明雅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片竹林里埋着一只叫小花的猫,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棵香椿树是他亲手种的。
可她却知道。
原来真的有前世。原来她说的那些话,不是疯话,不是醉话,是她从前世带来的、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他还没有想起来的记忆。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深水里打捞什么东西。那些碎片太远了,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摸不着。但他记得她说过的话:“我们有一对儿女,大女儿叫裴文君,小儿子叫张文博,这两个名字都是我起的。”
他机械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在念一段很久远很久远的经文。
裴攸宁立刻坐直了身体,动作快得让床垫都弹了一下。她伸出双手,捧住了男人的脸,十根手指贴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里面全是光,全是期待,全是那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答案的、近乎灼热的欢喜。
“你想起来了?是不是?你真的想起来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张伟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他从未见过的光。他不忍心让她失望,不忍心让那光熄灭。他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老公,你真的想起来了。”裴攸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她搂住男人,紧紧的,双臂箍着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整个人都贴了上去,“我真的好想你。”
她说的不是“好想你”,是“真的好想你”。那个“真的”里面,藏着两辈子的思念,藏着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深夜,藏着那些她在日记本上一遍一遍写下那十二个字的夜晚,藏着她在他的墓碑前坐着、把手帕叠了又叠的那些黄昏。
张伟感觉到对方在流泪,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颈侧滑下去,滴在他的衣领上。他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裴攸宁的头,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的动作很轻,但掌心很暖,暖到让人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了。
裴攸宁退开一点,仰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也挂着泪痕,但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你猜,我这一胎还会是女孩吗?生出来还能和文君长得一样吗?”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个笑容照得格外灿烂。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憧憬,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天真——像是她笃定地相信,只要是他和她的孩子,就一定会是那个她前世爱了四十年的女儿。
张伟看着她,看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他认识她这么久,从小学同学到如今的同居,她笑过很多次——礼貌的笑,客气的笑,敷衍的笑,讽刺的笑,逞强的笑。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笑得这么毫无保留,这么不设防,这么像一个被爱着的、被宠着的、可以任性可以撒娇的小女孩。
这个笑容,大概独属于前世的自己吧。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一定会像文君一样漂亮的。”
裴攸宁更开心了,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花,从花苞到绽放,只用了不到一秒。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开始翻找自己的身份证。抽屉里的东西被她翻得乱七八糟,户口本、银行卡、体检报告,散了一桌。
“那明天我们去领证好不好?”她的声音从梳妆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怕夜长梦多的急切。
张伟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弯腰翻找时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耳朵。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他这辈子大概是逃不掉了。不,是两辈子都逃不掉了。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现在给我妈打个电话报备一下,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裴攸宁在梳妆台前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对,我也要给我爸妈打视频。”裴攸宁放下身份证,拿起了电话,转身朝他晃了晃手机,笑得像个要跟全世界宣布好消息的孩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凌乱的梳妆台上,落在那张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抽屉上。窗外的海很蓝,天也很蓝,有几只白色的海鸥从窗前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一串无声的祝福。
几天后。
考虑到张伟还要工作,裴攸宁决定回海城养胎。南城虽好,但离他的工作地太远,她不想让他在两地之间奔波。韩孝英在电话里听说女儿怀孕了,高兴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连声说等过完年就搬来海城照顾她。
回到海城,张伟请了一个保姆,负责家里的卫生和一日三餐。保姆姓王,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做的菜很合裴攸宁的胃口。张伟每天下班准时回家,换鞋,洗手,进厨房帮王阿姨打下手,然后端菜上桌,喊她吃饭。
“这是阿姨包的虾仁饺子,味道不错,你多吃几个。”裴攸宁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张伟碗里。饺子皮薄馅大,虾仁的粉色透过薄薄的面皮若隐若现,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张伟看了一眼那个饺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把它夹回她碗里:“我不爱吃虾仁,你吃吧。”
裴攸宁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个被拨回来的饺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前世的丈夫,最爱吃她包的虾仁饺子。每次包饺子,她都会专门给他包一份虾仁馅的,他一个人能吃两盘,边吃边说“老婆你包的饺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她以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会随着灵魂一起带到这一世。
可他没有。他不爱吃虾仁。她侧目看向眼前的男人,他正低着头喝汤,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很柔和,和前世一模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她一时间思绪万千,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盯着那条银线,想起下午给婆婆打电话时,婆婆说的话——“小伟小时候就不爱吃虾子。”
想到前世自己到死都不知道对方不喜欢吃虾子,还一个劲儿地劝他多吃点。前世的张伟一定为了让自己开心才一直没说的吧。
她的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酸得很。
眼前的人却不知道这件事,所以……
“你还记得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吗?你能讲给宝宝听吗?”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书桌旁摆弄电脑的张伟。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宽阔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是小时候看过的那个动画片吗?”张伟努力回想了一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翻找一段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记忆。
“嗯。”裴攸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
“好,我好像还记得。”张伟推开电脑,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对着裴攸宁的肚子。他撩起她的睡衣,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把脸贴上去,然后开始讲故事。
“春天来了,青蛙妈妈在水里生了很多小宝宝……”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他讲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色的声音都不一样,小蝌蚪找妈妈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焦急;青蛙妈妈出现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变得温暖而安心。
裴攸宁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因为低头而露出的后颈,看着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她的目光不再温柔,只是淡淡的,像一杯凉透了的茶。
等丈夫说完故事,她才弯起嘴角,笑着说了句“讲得真好”。
那笑容和南城阳光下的一样灿烂,但张伟没有注意到,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第二天一早。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把那些细小的纹理照得很清楚。裴攸宁吃完早餐,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我想去墓园看望一个老朋友。”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要去超市买菜一样平常。
张伟正在喝粥,闻言抬起头,有些惊讶。他来这里这么久,从没听她提起过墓园,也没听她说起过什么老朋友。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放下勺子,点了点头,笑着回应:“好,我陪你一起吧。”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了一条两旁种满松柏的小路。路不宽,但很干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墓园在山坡上,从山脚到山顶有一百多级台阶,两旁的松树很高,风从树梢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语。
裴攸宁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走在前面。张伟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她的背影,刚好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她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弯下腰,把花放在碑前的石台上。碑上的照片是一个老年女人,慈眉善目,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原谅了一切。
“蔡老师,我又来看您了。”裴攸宁直起身,站在墓碑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虽然这辈子您不认识我,但我还是会常来看看您。因为在这个世上,我已经没有人可以倾诉了。”
她说完,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她大衣的下摆,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墓碑前那束百合花的花瓣。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还记得上辈子您对我和我爱人的祝福吗?”她的声音忽然柔了下去,像想起了什么很温暖的事,“我们真的很幸福地走完了一生。”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碑前那束花,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但是这辈子,我把他弄丢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没关系,就当是个全新的开始吧。请您一定要祝福我们这辈子也要幸福下去。”
她说完,抬起头,望着碑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却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张伟。
他正站在一棵松树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温暖的光里。他看到她在看他,嘴角弯了弯。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普照在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