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牧之这番话落下,几位将领神色各异。
阎老西更是眉头拧成了死结,显然心里在打小算盘。
吕牧之环视一圈,沉声开口:“我知道你们的难处,原本只要你们出点粮、出点钱就行。”
“但现在我要往你们的辖区输送难民,这意味着你们要负责这些人的生计,责任重了不止一倍。”
“我管这办法叫'插队',将灾民安插到外省各处农村帮助生产,用自己的劳动换取口粮。”
这话一出,丘青全和张飞等人感觉不是一般地麻烦,都憋着没说话。
吕牧之见状,看向丘青全。
“雨庵,你那面要防备关东军,军事压力大,现在又要养活灾民,难上加难。”
“但我也是没了办法,才把一些灾民托付给你......”
吕牧之说着,握紧丘青全的手。
丘青全对吕牧之向来忠诚,他头一次见吕长官露出这种近乎托付的神色。
他心里一紧,当即起身表态:“吕长官,你放心!我愿意接收一部分灾民。”
“回去我就给各县下死命令,按人头分配接收任务,把灾民安置到村子里从事生产。”
“若有体质好的,志向从军的,直接编入部队后勤或是民团,绝不给长官为难!”
张飞也紧跟着点头,语气坚定:“咱们青年军是从河南走出来的,没有河南,就没咱们的今天。”
“山东警备司令部也同意接收!我会亲自盯着安置工作,修路、水利、垦荒都可以,以工代赈。”
“只要有我青年军一口吃的,就绝不让这些父老乡亲饿死在山东!”
两员大将相继表态,吕牧之将目光转到了阎老西身上。
阎老西虽然不算青年军一派,但为了避免被老头子收拾,这几年一直向吕牧之靠拢,以求自保。
他老谋深算地叹了口气:“虽说山西的小米养人,可要养活这么多嘴,谈何容易啊?”
“我那儿耕地本就少,还要供应军需,能接收的数量实在有限呐……”
吕牧之太了解这个山西土皇帝了,他淡淡一笑。
“阎长官,灾民去了不是吃白饭的,他们是去出力的。”
“山西地少矿多,可以扩建煤矿,招收河南的壮劳力当矿工,管吃管住。”
“至于下乡插队嘛,可以比山东和河北的标准低一些。”
“这不仅是帮我吕牧之的忙,也是在帮你自己啊......”
吕牧之的眼神,让阎老西感到有一丝危险,什么叫帮我自己?这是自己能拒绝的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阎老西只能点头:“既然吕长官把话说明了,那我回去就商量个章程出来,绝不让您难做。”
三方初步达成了共识,但廖尧湘的脸色依旧不好看。
“吕长官,即便三地各接收几十万灾民,但恐怕依旧是杯水车薪。”
“按照赈济署的估计,到了冬天灾情达到最高峰,受灾民众将近千万,粮食缺口会变成一个无底洞,咱们会被拖垮的。”
吕牧之早就想到了,目前才六月,还有时间和空间来操作。
“所以,灾民的疏散方向不仅是我刚刚提到的这些,还有西南的川省。”
“我已经给川省方面发了电报,大批饥民将前往川省垦荒从事生产。”
“眼下的两件主要工作,便是疏散灾民和调拨粮食,这两件事必须同步进行。”
“中南国和川省的救灾粮食已经在路上了,但我们不能只靠自己。”
“老头子想当甩手掌柜?想看我束手无策?他想得太美了!”
阎老西一听,顿时面露激愤之色:“就是啊!凭什么光让咱们出钱出粮,决不能让老头子当甩手掌柜,吕长官,我支持你!”
丘青全和张飞两人也是这样的想法,一定要把中央拖下场才行。
吕牧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动用你们所有的关系,立刻联系各大报社,尤其是那些有海外背景的,对灾区情况进行全方位报道。”
“揭露中央不仅不拨粮,反而企图向灾区征粮税的恶行。”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他老头子既然不想要体面,我也没必要给他留面子!”
阎老西可谓是十分积极:“好!我在汉口也认识些人,我直接让他们在中央的眼皮子底下把这则消息捅出去!”
在吕牧之的强力推动下,灾民的逃荒通道正式开启。
大批灾民背着破旧的包裹,拖家带口地向东南西北迁徙。
丘青全、张飞和阎老西派出了大量干部在边界接待,维持秩序。
灾民们被“插队”安放到各个村落,有的下矿山,有的修水利,总算在荒年中找到了一丝活路。
更有一些手艺匠人被吕牧之的工厂直接吸纳,成了西南工业基地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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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火车站内,一列又一列火车冒着黑烟,满载着难民缓缓启动。
廖尧湘指着南下的列车说道:“这些火车会直达汉口,再转乘长江上的船只前往四川。”
“不过咱们把灾民运到汉口去中转乘船,让中央的许多官员感到不满......”
吕牧之冷哼一声:“他们假装不知道灾情严重,只按照平常饥荒处理,我偏要让他看清楚,灾民多到可以把整个汉口给塞满。”
“让铁路方面把所有能动的列车全调来,告诉列车长,火车直奔汉口,卸下难民后,马上回来运下一批!”
廖尧湘重重地点头,明白吕牧之的意思:“明白了,我这就去办,把灾民全塞到老头子眼巴前。”
吕牧之把灾民运到汉口中转,就是要让老头子难堪,看看中央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对了,报社那边动静怎么样了?”
“让那些笔杆子把他们文人的骨气都拿出来,狠狠揭露中央的不作为,让大家看看谁在救灾,谁在袖手旁观!”
廖尧湘递上一叠报纸,封面上清一色的大标题,字字如刀。
“笔杆子们都在骂呢!可难听了。”
展开报纸,光看标题就十分尖锐。
《饥荒肆虐,中央催税急于星火》、《谁的抗战?谁的饥荒?》......
甚至一些国际报纸也刊登了灾区的照片,舆论压力如同海啸般涌向汉口。
廖尧湘又汇报了一个最近的消息:“还有个坏消息,日本人嗅到了风声,开始搞舆论战了。”
“鬼子派出大量飞机,钻我们防空体系的空子,在部分灾区抛撒传单,造谣说饥荒是青年军的苛捐杂税造成的。”
“他们还诱骗灾民去满洲逃荒,想借此诱骗劳动力,甚至煽动武装反抗。”
吕牧之不屑地回应:“像这样的饥荒,本来会饿死很多人,老百姓心里有杆秤,咱们做得问心无愧,鬼子的鬼话骗不了人。”
汽笛长鸣,满载着灾民的火车从郑州出发,沿着平汉铁路奔向汉口。
车厢里,难民们挤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一些难民们叽叽喳喳地,谈论着自己亲朋好友的遭遇。
一名中年人叹了口气:“今年颗粒无收,我大伯他们一家子已经去河北插队去了。大约是给人家当长工。”
一位老农一边摸着孙子的头,一边搭话道:“有地种,有粮食吃,总算饿不死了,这是享福去了。”
一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在叹气:“我表哥他们一家子,跑山西下矿挖煤去了,听说还有几块工资领。”
老农接茬:“管饭还有工资领,包吃包住,那是享福去了。”
老农的孙子问道:“爷爷,听说咱们是去西南的川省,咱们去干什么?”
老农回答:“川省号称天府之国,住在那儿保准饿不死。”
“坐着这大铁龙南下,还不用自己走路,这是去享福了......”
列车内的其余人纷纷点头,嘟囔着:“是啊,活着就是享福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火车抵达了汉口。
难民们下车一看,只见汉口码头、街道到处都是河南来的乡亲。
船舶运力有限,每天能运往川省的难民不过几千人,剩下的人全挤在了汉口的码头和街头。
青年军给难民们发了干粮,让他们在汉口等船来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些汉子在人群中低语:“老乡们,汉口城里富人多,官邸那边都是大官。”
“他们家里存着吃不完的精米白面,去求求情,总能给口吃的。”
这话一出,开始有灾民离开码头,走上大街小巷乞讨。
青年军们也没有加以阻拦,因为火车运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但是汉口这边接应的船只却很少,难民们只能往码头外疏散。
这一疏散了不得,难民们开始在汉口的大街小巷大规模乞讨。
虽说青年军给了干粮,但这和正经的饭菜压根没法比。
上街乞讨虽然不好听,但运气好能讨到一些有油水的食物,比如一碗面、一颗糖......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三五成群地来到大户人家的门口。
甚至银行、警察局、各个政府办公大楼的台阶上,也全蹲满了满面尘土的难民百姓。
最离谱的是,也不知道是哪个年轻人带的路,难民们直接来到了统领官邸门前的那条大街上。
几百名灾民直接坐在了官邸大门对面的马路上,场面极其震撼。
“给口吃的吧,都快饿死了……”哀告声此起彼伏。
一些大胆的灾民甚至走到官邸的铁门前,用手敲击着铁栅栏。
铁门内的卫兵端着枪,神色紧张,却又不敢真的开火。
这让官邸内的老头子极度愤怒,他觉得吕牧之这是在故意给他上眼药。
汉口现在是夏国的临时首府,吕牧之把灾民送到汉口来,意欲何为?太明显了!
“成何体统!汉口是首府,更是国际形象所在!”
老头子在官邸里愤怒地抓起电话:“警备司令部吗?去跟青年军交涉,把人限制在码头区,别让他们在各个机关门口要饭,太难看了!”
电话刚挂断,宋志文就抱着一叠报纸,满脸铁青地走了进来。
“吕维岳这就是故意的!汉口这三天涌进来的灾民太多了,都快有一个集团军了!”
“他把灾民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就是为了让咱们难堪,让咱们出钱!”
话音刚落,戴立满头大汗地快步走入。
“不好了!灾民们在外面闹起来了,还有人要翻围墙!”
“外面还有不少外国记者在拍照呢!”
老头子瞳孔骤缩,这些灾民目的明确,对各个部门的地址十分清楚。
这明显是吕牧之派人在暗中指引,要老头子当众出丑。
他翻开宋志文带来的报纸,看着上面对自己冷嘲热讽的文字,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可恶的吕维岳,他以为这样就能要挟我?”
戴立请示道:“门口那些灾民……打又打不得,记者盯着呢,怎么办?”
老头子黑着脸,长叹一口气:“谁让你打了?去,让食堂准备饭菜,他们也是可怜人......”
他转头看向宋志文,眼神复杂:“吕维岳这招太狠了,汉口是必经之路,人会越聚越多。”
“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中央一天不出钱,吕维岳就会不断向汉口投送难民。”
“一群吃不上饭的难民在汉口游荡,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宋志文咬了咬牙:“舆论攻势太猛,李宗人他们也在看着,若是咱们再不出手,这‘消极救灾’的罪名就坐实了。”
“我这就去跟孔家商量,先拨出10亿元法币。”
“从长江沿岸紧急购粮运往河南,咱们也得发报纸,回应吕牧之的抹黑。”
“戴立,你抓紧!让人把官邸食堂的存粮全拿出来,让难民们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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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邸大门缓缓开启,西装革履的宋志文出现在难民和记者面前。
几名士兵抬着几个巨大的木桶走了出来,里面装满了刚蒸好的大米,以及下饭的小菜。
“父老乡亲们!我来迟了......”
宋志文刚想讲两句场面话,难民们便一拥而上,开始争抢刚出锅的饭菜。
推搡之中,争抢的难民把宋志文的眼镜都打掉了。
这让宋志文很不愉悦,红着脸打量着骚乱的人群,一副嫌弃的样子。
镁光灯闪烁,记者们争先恐后地记录下这一幕。
宋志文连忙摆上笑脸,宣布道:“中央感念河南灾民疾苦,特拨款十亿法币,用来买粮赈灾。”
难民中,却有年轻人起哄道:“国币掉价这么快,十亿法币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