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叫……汉斯。”
南慕声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几乎要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
李青荷心头一跳，似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追问：
“你爸爸叫汉斯，那你妈妈呢？你妈妈叫什么？”
小家伙的睫毛颤了颤，唇瓣轻轻动着。
“妈妈叫南……”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李青荷等了片刻，见他再没有动静，心里一慌，赶紧握住他的小手。
“南什么？宝贝，你快说啊，妈妈在等你说出那个名字呢。”
手术台护士看她突然这样激动，怕她伤到孩子，连忙提醒：
“李同志，别太激动，小心伤了孩子。”
“我没激动。”李青荷嘴上说着没激动，手指却已经攥紧了南慕声的手腕。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赶紧松开力道，换成掌心包住孩子冰凉的手。
南慕声没有醒，那只小手却本能地抓住了她的指头。
“妈妈……”
南慕声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更加的可怜脆弱。
李青荷心疼的眼睛又一次红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医生探究的目光。
医生皱了皱眉，“你不是孩子的妈妈吗？怎么连孩子父母的名字都要问？”
李青荷被问得一噎。
刚才她为了进去陪孩子，张口便认了自己是亲生母亲。
如今面对医生的询问，她其实是很心虚的。
连回答的声音都小了很多：“我……我当然知道我孩子的爸爸是谁，我就是感觉孩子糊涂了，想多问问他，帮他清醒点。”
她低头看着南慕声，声音放得很轻。
“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万一脑子也疼坏了记不住亲爹亲妈的名字，就很难受了，我得慢慢引导他。”
这番话听着合情合理，医生就没有继续追问，只叮嘱道：
“他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别再让他说话了。你握着他的手，安静陪着就好。”
“好。”李青荷点头，目光却落在孩子苍白的小脸上，再也没有移开。
汉斯。
南慕声。
还有一个没有说完的“南”字。
这些线索已经足够说明，孩子根本不是什么陆年年，更不是蓝雨墨说的那样了。
他有爸爸，有妈妈，有自己的名字。
他也一定有等着他的亲人。
李青荷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本该把这些都告诉丈夫，本该立刻让公安联系孩子的家人。
可南慕声的手指一直勾着她，嘴里还一遍遍喊着妈妈。
她的心情就变了。
她只觉得这孩子这么小，这么脆弱。
如果她现在把他交出去，他会不会受更多苦呢？
还有他的亲生母亲，能够那么不负责任的把他丢了，说明就不是好妈妈。
她好怕他回到那样没责任心的女人身边，过得更加艰难。
李青荷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她觉得自己盼了这么多年，盼到快要认命的时候，这个孩子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
是上天给她的机缘跟福报。
她不能就这样放开上天给的机会，应该抓住属于她的孩子！
“妈妈……”
这时，南慕声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李青荷赶紧俯下身，柔声应道：“哎，妈妈在呢。”
听到她的声音，小家伙的眉头慢慢松开，抓住她的手也没有松开。
这一刻，李青荷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沉了下去。
她想要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可怜，也不只是因为没有孩子。
就是因为这是上天给她的！
她想着便把南慕声的手握紧了，亲了亲小家伙的手背。
这个孩子既然到了她面前，就是她的。
谁也别想带走。
……
手术结束后，医生将南慕声送去了病房。
“普通病房人多，孩子刚做完手术，最好单独住一间，方便观察。”
医生一边交代，一边翻看病历，“费用先去缴上，后续还要用几种药。”
“好，我们家宝贝要住单人病房。”李青荷连忙说，“你们只管给他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蓝侑林听见这话，转头看了妻子一眼。
“青荷，县医院的单人病房不便宜，而且孩子的身份还没查清楚……”
“蓝侑林，这孩子的命比钱重要！”李青荷打断了他。
她说得不重，眼神却第一次没有往后退让。
“他刚从手术室里出来，你现在跟我算这些做什么？”
蓝侑林看着她眼下的青色，到底没再说下去，只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据。
认命的点头，“好，我去缴费。”
“嗯。”李青荷应了一声，跟着护士把南慕声推入单人病房。
病房不大，窗户朝着医院后面的梧桐树。
风一吹，树叶贴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南慕声躺在靠墙的病床上，额头上还贴着退热的纱布。
李青荷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走到窗边。
蓝雨墨正站在那里，神情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李青荷关上病房门，转身看她。
“雨墨。”
蓝雨墨心里一跳，挤出笑容，“嫂子，怎么了？”
李青荷直接严肃的追问：“这个孩子是不是叫南慕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
蓝雨墨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下意识往病床上看了一眼，立刻又收回目光。
“嫂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别想骗我了。”李青荷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他刚才在手术室里已经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他说他叫南慕声。”
蓝雨墨抿着唇，没有说话。
李青荷盯着她，“你之前跟我说他叫陆年年，是怕我把他交出去，对不对？”
“嫂子，我不是故意骗你。”蓝雨墨眼圈一红，声音也软了下来，“我只是怕那个伊莲娜找到这里。她要是把孩子抢走了，孩子就完了。”
“伊莲娜的事不提，现在你先回答我，他是不是叫南慕声？”蓝雨墨的手指在衣摆上绞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是。”
李青荷闭了闭眼。
这个答案，她早就猜到了。
可真的听见蓝雨墨承认，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床上的孩子。
南慕声安静地睡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手背上还留着输液针。
“嫂子，你打算怎么办？”蓝雨墨小声问。
李青荷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传来远处的汽笛声，医院楼下有人推着药车经过，铁轮碾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看上他了。”
蓝雨墨怔住。
李青荷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节一点点泛白。
“我不打算放手。”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蓝雨墨先是一愣，随后心里猛地松了口气。
她原本还担心嫂子知道真相后，会立刻把孩子交给公安，没想到李青荷竟然比她预料得还要贪心。
不过，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试探着问：
“嫂子，那你准备怎么办？把孩子藏起来，先跟他培养感情？”
李青荷转过头看她。
“对。”
她抬手握住蓝雨墨的手，掌心冰凉，“雨墨，你帮我。”
蓝雨墨看着她，“怎么帮？”
“你去说服爸妈。”李青荷一字一句地说，“我今晚就要带他回蓝家。”
“可他还在危险期……”
“没关系，我找个专业的救护车，不会让他受苦。”
李青荷说着，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南慕声，声音越发低沉。
“回家以后，我会把他关在屋里。吃饭、喝药、睡觉都由我照顾。等他养好了，等他把那些人的声音和样子都忘了，他自然就只认我一个妈妈。”
蓝雨墨听得头皮发麻。
她没想到嫂子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真要抢孩子时，竟然一点都不手软。
“嫂子，这种小孩子哪有那么容易忘掉亲爹妈？”
“他才四五岁。”李青荷扯了扯嘴角，笑意冷得发涩。
“四五岁的孩子记性最差。今天哭得厉害，过几天有人陪着，给他吃东西，哄他睡觉，他就会知道谁才是他的家人。”
蓝雨墨追问：“可要是他一直问爸爸妈妈呢？”
李青荷毫不犹豫的说：“那就告诉他，他们已经不要他了。”
蓝雨墨怔怔看着她。
李青荷却像是早已想好了所有说辞，慢慢说道：
“小孩子最怕被抛下。只要让他以为亲生父母不要他，他就不会再盼着他们。”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回南慕声身上。
“小慕声，妈妈会让你明白，只有我会要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