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挂断电话，她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没了往日的平静。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甚至在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看着办公室的落地窗外。
电话那头沉稳有力的声音，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她坚持了几十年的科学世界观上。
张阳瘫在沙发上，正用那台价值上亿的量子计算机，津津有味地翻看着一个名叫“爱德华侯爵优雅吃播合集”的视频。
他头也没抬，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怎么，那边要给你发个一吨重的奖章？”
苏云深吸一口气，缓过神来，转身看向张阳，眼神极其复杂。
“他们……确认了资金的合法性，并且，成立了一个最高级别的专项委员会，直接对上面负责。”
她顿了顿，声音艰涩。
“他们想见你。”
“没空。”张阳的回答干脆利落，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给一个爱德华含泪微笑的表情包点了收藏。
他随口道：“告诉他们，我最近忙着钻研第九套广播体操的精髓，没时间搞接见。”
苏云一阵无语，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家伙的逻辑了。
跟国家最高科研机构说自己忙着做体操，这种话恐怕也只有他能说得出口。
然而，张阳很快就发现，他连安安静静研究体操的机会都没有了。
两天后。
江东大学三号食堂门口，新挂上了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热烈庆祝本校食堂实现吃饭自由，感谢张阳学长为全校师生作出的卓越贡献！
张阳穿着人字拖，端着餐盘，刚打了一份红烧肉。
食堂王师傅看见他，笑得满脸褶子，又硬是往他盘子里多加了两大勺。
“张爷！够不够？不够我再给您添！”
他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一群狂热的学生给围住了。
“黄瓜剑仙！能给我签个名吗？就签在这本《高等数学》上，我希望能沾沾您的仙气，期末不挂科！”
“学长学长！看这里！我们是学校广播体操后援会的，能跟您合个影吗？”
“张爹！我是你的毒唯！谁敢黑你我第一个喷死他！”
张阳被挤在人群中间，眉头紧锁，手里的红烧肉差点被挤翻。
他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找了个角落坐下，想安生吃口饭。
结果刚吃了两口，就感觉不太对劲。
他抬起头，发现周围几十个学生，全都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那场面，跟大熊猫进食现场似的。
张阳的脸彻底黑了。
这饭，没法吃了。
他放下筷子，黑着脸往外走。
路过厕所想洗把手，结果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十几个男生等在那里。
他一出来，十几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有的递纸巾，有的递毛巾，有的拿着高级洗手液。
最离谱的一个，手里捧着一整卷崭新的卫生纸，满脸虔诚。
“学长，您辛苦了，这是给您备着的。”
张阳的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面无表情地挤开人群，大步流星，直奔行政楼。
校长办公室。
张阳一脚踹开门，把正在处理文件的苏云吓了一跳。
“这学校没法待了。”张阳一头栽进沙发里，语气里满是烦躁。
苏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倒是很平静。
“你现在是全校的英雄，也是最大的流量明星，习惯就好。”
“我宁愿他们把我当狗熊。”张阳嘟囔了一句。
他目光一扫，看到茶几上放着一篮新鲜的水果，应该是别人送的。
他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开始慢悠悠地削皮。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秘书领着一个挺着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校长，市教育局的刘局长，下来视察工作。”
刘局长一进门，那双小眼睛就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沙发上那个穿着人字拖，翘着二郎腿削苹果的年轻人身上。
他眉头一皱，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他根本不给苏云开口的机会，直接就开启了官僚模式，声音不大，调门却很高。
“苏校长啊，我最近可听说了不少关于你们江东大学的风言风语啊。”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
“学术氛围不严谨，学生心思浮躁！我刚才在楼下，看到操场上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糟，乌泱泱几百上千人，不好好在教室里上课，全都在那跳操！”
“成何体统！我们江东大学是高等学府，不是老年活动中心！”
苏云刚想解释，刘局长就把手一摆，打断了她。
“你不用说，这就是你们校领导思想工作没做到位！要抓典型，要严肃处理！把这股歪风邪气，给我狠狠地刹住！”
他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横飞，似乎很享受这种训话的感觉。
而整个过程，张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里的小刀快得只剩残影。
一根完整薄得透光的苹果皮，像条红色彩带在他手指间越盘越长。
等刘局长终于说痛快了，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
张阳那懒洋洋的声音才飘了过来。
“刘局长，你的思想觉悟，有点跟不上版本了。”
刘局长一愣，扭头看向他，眼睛一瞪。
“你个小同志，怎么说话呢？”
张阳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圈苹果皮削完，将那根长长的果皮螺旋放在桌上。
他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说道：“上周二，市局下发的七号红头文件，第三章第二条，原文是‘鼓励校园文化多元化发展，提倡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进步，积极探索体育教育新模式’。”
他顿了顿，又道：“昨天上午刚出的九号文件，第一章第一条，‘坚决杜绝形式主义，减少对学校正常教学秩序不必要的行政干预’。”
张阳把削好的苹果拿在手里，晃了晃。
“你刚才那番话，一口气违反了你们自己部门下发的两条最新指示。怎么样，需要我帮你背一下，文件里关于‘对上级政策领会不深刻，执行不到位’的干部，是怎么处理的吗？”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刘局长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先是变成了猪肝色，然后又迅速褪成了煞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除了震惊，还多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咔嚓。”
张阳咬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刘局长浑身一颤，冷汗流得更快了。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那也是……也是关心学校发展嘛……提个醒，对，提个醒……”
“哦，提醒啊。”张阳点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他用那把削铁如泥的小刀指了指窗外。
“那正好，既然局长下来关心工作，就顺便解决点实际问题。”
“我们学校那个图书馆，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漏水，桌椅板凳也破破烂烂的，隔音还不好。”
他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严重影响同学们的学习热情，还有午休质量。”
刘局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对对！图书馆是大学的灵魂！必须修！马上修！”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云的办公桌前，抓起纸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张批条。
“苏校长，这是特批的修缮款项！专款专用！不够再加！”
写完，他把笔一扔，擦了把汗。
“那个……我局里还有个紧急会议，就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校长办公室，连秘书都差点没跟上。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云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批条，又看了看沙发上悠然自得啃着苹果的张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阳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他拿起那把锋利的小刀，借着刀身的反光，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脸。
“唉，人怕出名猪怕壮。”
他叹了口气，扭头看向苏云。
“校长，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换个发型？”
“剃个光头什么的，走在路上，应该就没人能认出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