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重新安静下来,芷雾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方才帷幔晃动的位置,“出来。”
话音落下,室内没有任何回应。
帷幔静静垂落,烛火在灯罩里跳动着。
芷雾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帷幔。
几息后,帷幔终于轻轻晃动了一下。
先是边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紧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烛光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出众的脸,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冶,眉眼间带着一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锋利。
皮肤白皙,下颌线条流畅,薄唇微微抿着,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布料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衣服上有几处破损,隐约能看到里面渗出的暗红色血迹。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强撑着才能站稳。
然后,他在距离芷雾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跪了下去。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姿态,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跪稳后,缓缓抬起头,目光与芷雾对上。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惶恐与后怕,像是受惊的小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国师大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明显的哀求之意,“求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副模样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芷雾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目光微微一凝。
君修远。
她往前迈了一步,俯下身,与他平视。
目光凌厉,直直刺入他的眼底。
君修远没有躲闪。
他就那样仰着头,迎上她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
但他的身体却因为她的靠近而微微绷紧了,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像是忌惮着什么。
芷雾的目光缓缓从他的眉眼滑下,掠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唇角。
只是在她眉眼低垂时,君修远眼底的惶恐和害怕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
但也只是一瞬间。
等芷雾的目光重新抬起时,他眼中的寒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重新换上了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芷雾看了他一眼,随后视线继续往下移,最终停在了他的腹部。
那里的衣服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隐约能看到湿润的痕迹。
是血。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做了什么,惊动了禁军?”
君修远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垂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难以启齿。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暗哑低沉:“前些时日,太子殿下见我身上佩戴的一枚玉佩很精美,便不由分说让手下人抢了去。”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那是哥哥留给我的东西……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国师大人,我只是想拿回那枚玉佩。”
芷雾看着他这副样子,挑了挑眉。
语气意味不明:“是吗?那你有将那枚玉佩拿回来吗?”
君修远听到她问这话,动作缓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上面雕刻着精细的纹路,隐约能看出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鸿鹄。
他往前递了递,始终没有抬头看向芷雾。
从他腹部伤口流出的血迹已经渐渐洇开,弄脏了他跪着的那一小片地板。
芷雾伸出手,去拿那枚玉佩。
君修远只看到一只修长的手伸到自己面前,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一种冷玉般的光泽,似乎比玉佩还要剔透。
那只手轻轻地从他掌心拿走玉佩。
芷雾将玉佩拿到眼前,借着烛光端详了片刻。
看了几眼,没有多做停留,她又将玉佩还了回去,轻轻放到君修远掌心。
“你受伤了。”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住的地方有药吗?”
君修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刻意放低的姿态:“没有药。这只是小伤,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芷雾听到这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腹部的伤口上,那里还在往外渗血,黑色的布料已经被浸湿了一大片。
“跟我来。”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给你上药。”
君修远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瞪大眼睛看着芷雾,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芷雾一脸平静地与他对视,神色坦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或是犹豫。
“你不是说没有药吗?”她反问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怕别人发现吗?”
君修远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感激与惶恐:“多谢国师大人……那就麻烦您了。”
他说完,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显然伤口牵动起来并不轻松。
芷雾转身,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君修远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低着头,目光落在她浅青色的衣摆上。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气息。
芷雾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君修远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寝殿内的陈设很简单,没有太多装饰,只有一张床榻,一张桌案,几只柜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燃着檀香。
芷雾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些瓶瓶罐罐青和一卷干净的纱布。
她转过身,看到君修远还站在原地,有些拘谨地环顾着四周。
“脱吧。”她说,语气平淡。
君修远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咬了咬牙,抬手开始解腰间的系带。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忍受着某种痛苦。
黑色的夜行衣被一层一层褪下,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中衣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有的还是新鲜的红色。
他脱下上衣,赤裸着上身站在烛光下。
芷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君修远的身上有不少旧伤疤,纵横交错地分布在胸口和手臂上,看得出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
而最显眼的,是腹部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伤口横亘在腹部左侧,将近手掌长,皮肉外翻,边缘有些发红,看着就很疼。
芷雾有些不适地皱了一下眉。
她走过去,将手中的药和纱布放在桌案上,然后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些许清水。
“可能会有点疼。”
君修远嗯了一声。
芷雾弯下腰,开始帮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先用棉布将伤口边缘的血污一点点擦掉,然后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药水,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内部的脏东西。
君修远绷紧了身体,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芷雾专注的侧脸上。
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冰凉的温度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国师大人果然是爱民如子的大善人。”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就连我这样身份卑微的质子,也能得到您的救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