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上的那一抹光,短得像刀锋在夜里轻轻一刮。
一闪。
即灭。
可整个港区的空气,像是一下子紧了。
陈峰站在窗边,眼睛没有离开旧海关钟楼的方向,声音却已经沉了下去。
“看见了吧。”
林晓摘下一边耳机,脸色发白,语速飞快:“看见了,不是偶发反光,是人为遮光。仓区那边刚发完主报码,钟楼立刻做了确认,这条线通了。”
李虎把脖子拧得嘎巴一响,眼神像饿狼一样亮起来。
“团长,钟楼上真有鬼。”
“有鬼才好。”
陈峰缓缓转过身,手指点在桌上的港区图上。
“没鬼,咱们今晚这张网就白铺了。”
他这一句落下,屋里几个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压低了。
港区外头还乱。
车灯在跑,空桶在滚,假油库那边故意制造出来的嘈杂一阵接一阵,像是真有一批能决定碎星湾死活的油料,正连夜往外仓挪。
可此时此刻,真正的杀机,已经不在明处。
是在黑暗里。
是在钟楼、仓带、电台附楼,在那些以为自己藏得很深的人身上。
陈峰抬手,在地图上连续点了五下。
“李虎。”
“到!”
“带你的人,分五路。”
“第一路,贴钟楼下口,别急着上,先把所有能下来的路给我锁死。”
“第二路,去仓区北带,盯死旧油布仓、报废绞盘棚、小修理棚这三处。”
“第三路,卡住无线电站附楼后巷。”
“第四路,压外仓西侧堆场,防人趁乱往假油库摸。”
“第五路,给我钉在北仓后水道,今晚谁敢走水路,直接按死。”
李虎眼睛越来越亮,像是骨头缝里都在冒火。
“是!”
陈峰看着他,声音更低了一分。
“记住,别抓早了。”
“先让他们动。”
“谁去看油库,谁上钟楼,谁往外发第二轮信号,谁碰仓区接头,谁就是肉最肥的那块。”
李虎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明白。”
“先围,不咬。”
“等他们把头全伸出来,再一口咬断。”
“去。”
“是!”
李虎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陈峰又把他叫住。
“李虎。”
“团长?”
“钟楼上那个,先别惊。”
陈峰眯起眼,目光像刀一样落向远处那团黑影。
“我怀疑他不只是打确认光。”
“他在看港区,也在等外头的回眼。”
“让他再多亮一次。”
“亮得越多,咱越值钱。”
李虎嘿了一声,压着嗓子笑了。
“懂了。”
“给他个机会,往死里亮。”
他一走,林晓已经重新扣上耳机,手边两台机器同时开着,频谱纸又铺了一层。
“仓区还在静。”
“钟楼信号闪过以后,外海方向有一段极弱回波,但太远,抓不完整。”
“无线电站附楼没发主报码,像是在装死。”
陈峰嗯了一声。
“装死说明心虚。”
“心虚说明知道今晚有大鱼。”
他抬手把港区图往林晓面前推了推。
“你继续盯。”
“重点看两件事。”
“第一,钟楼亮完以后,仓区有没有人往外仓这边看。”
“第二,假油库附近一旦出现可疑移动,立刻报我。”
林晓点头,眼神比刚才更冷。
“我已经让南灯塔和北堤临时观察哨加了人。”
“只要不是贴地爬,今晚这片黑里,谁动都得留影子。”
陈峰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风更大了。
海雾很低,港区的灯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旧海关钟楼静静立在那儿,像一根扎进黑夜里的钉子。
可陈峰知道,那里面现在绝不止一双眼。
港区这帮内鬼,已经不是简单递图送信了。
他们开始咬饵了。
那就让他们咬得再深一点。
十分钟后,碎星湾的夜更乱了。
假油库外头,十几辆卡车故意停得七扭八歪。
几名搬运兵扯着嗓子骂人。
“轻点!都他娘轻点!这边全是油!”
“你把桶碰翻了想死啊!”
“先堆北排!北排堆满再往东挪!”
“巡逻呢?巡逻都死哪儿去了?”
骂声、铁桶滚地声、卡车熄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恨不得让整个港区都知道这里有好东西。
许青川站在外仓阴影里,借着一条裂开的木板缝往外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一个港工压着声音道:“许先生,这演得会不会太过了?”
“不过。”
许青川淡淡开口。
“要钓会咬人的鱼,饵就得香。”
“今晚越像真的,明天他们越舍不得放。”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假油库灯火通明。
可灯下堆着的,多数是灌了半桶海水和废油渣的空桶,外头罩着旧帆布,远看沉甸甸,近看也像那么回事。
真正的油料,早就顺着地下排涵、废泵道、冷库后沟,分批下沉。
连知道路线的人,都被切得极散。
想从这片灯火里找到真东西,除非是港里埋了很深的老鬼。
想到这里,许青川眼神微微一冷。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今晚布的,不只是个假油库。
是个假心脏。
谁朝这儿扎刀,谁就说明他知道港口命门在哪。
这种人,不揪出来,港口以后就永远睡不安稳。
“许先生。”
旁边的机修兵低声问:“要不要把西侧那盏灯修亮一点?现在一明一暗,看着像坏了。”
“不修。”
许青川直接摇头。
“就是要像坏了。”
“太整齐,老手反而不敢碰。”
“现在这样,巡逻松,照明差,堆场乱,哨兵还骂人。”
“看着才像真忙、真乱、真有破绽。”
机修兵一愣,随即咧了咧嘴。
“怪不得团长让您盯这一摊。”
许青川没接这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表。
“李虎的人到位了没有?”
“刚才暗哨来报,东、北、西三面都进了位。”
“钟楼那边也有人贴过去了。”
“那就等。”
他说完,重新把视线投向黑暗。
等人动。
等夜里那些以为自己看得见别人、别人看不见自己的人,自己露头。
与此同时,李虎已经带着特战营摸进了港区夜色。
他这次没吼,也没骂。
整个人像突然换了个样。
脸上的那股子横劲还在,可脚步轻得像猫。
“二组,跟我走钟楼下口。”
“三组贴附楼后巷。”
“四组北仓水道。”
“五组去假油库西堆场。”
“手势认死,谁都别嘴贱。”
一群特战兵无声点头,迅速散进黑里。
李虎自己带着七个人,沿着旧海关后墙一路贴过去。
墙根湿冷,砖缝里全是潮气。
远处的钟楼高高杵着,上头没有半点动静。
可李虎一点都不急。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抢。
抢早了,狐狸就回洞。
抢准了,才能一把掐断脖子。
“班长。”
旁边一名老兵压低嗓子。
“钟楼下面两处门,一处正门,一处西侧小梯口,都看过了。正门挂锁是假挂,能从里头开,小梯口上头有新脚印。”
李虎眼里一亮。
“新脚印?”
“刚踩不久,泥还没干透。”
李虎无声咧嘴。
“好。”
“这帮孙子,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他抬手,连续比了几个手势。
两名特战兵立刻无声滑开,一左一右,卡住钟楼主门两侧的射角。
另外三人贴向西侧小梯口,把那道能下人的窄路直接锁死。
剩下的人,则顺着后墙阴影,继续往高处视角最好的位置摸。
李虎自己没急着近门。
他反而蹲了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灰。
灰上有细碎掉落物。
像是手电遮光罩刮下来的旧漆。
他眼神更冷了。
对方不止一次来。
而且来得很熟。
说明钟楼,不是临时借用。
是他们早就经营好的眼。
那仓区呢?无线电站呢?港务楼里呢?
李虎心里那股火,一点点烧起来。
但越烧,他人反而越稳。
团长说了,今晚不是抓一个。
是收整张网。
那他就得等这张网自己绷到最紧。
“盯着。”
“谁都别动。”
“等他再亮。”
另一边,仓区北带。
几道黑影在破旧堆场间无声穿行。
这里比港口前沿更乱,也更黑。
旧油布仓外头堆着半塌的木架,报废绞盘棚斜挂着一片烂帆布,一吹就哗啦啦响。
正常人夜里根本懒得往这边钻。
可偏偏,这地方最适合藏电台、躲人、递消息。
两名特战兵趴在高处破棚顶上,望远镜早就架好。
下面一条狭窄巷道里,偶尔有人影晃过。
有搬运兵。
有巡逻哨。
也有几道根本不像正常值勤的影子。
其中一个戴着旧棉帽的人,已经在小修理棚外头转了两圈。
走得不快。
却每次都要朝假油库方向停一下。
“看见没?”
棚顶上的老兵压低声音。
“第三次了。”
旁边人点头。
“脚步轻,眼不乱,像老手。”
“报不报?”
“先不报。”
老兵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那人。
“李排长说了,抓人不是目的,看谁跟谁接头才值钱。”
话音刚落,那顶棉帽的人忽然停住。
他背对巷口,像是在系鞋带。
可下一秒,修理棚半掩的门里,竟悄无声息滑出一只手。
一张极小的纸片,被塞了出来。
棉帽人指尖一捏,瞬间收进袖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若不是提前盯死,根本没人发现。
棚顶两名特战兵同时眯起眼。
“有接头。”
“修理棚里有人。”
“外头这个是跑腿的。”
“继续看。”
那棉帽人没急着走,反而绕着绞盘棚后头又转了半圈,像在确认有没有尾巴。
随后,他竟然径直朝假油库外围去了。
棚顶老兵眼神顿时一凛。
“饵咬了。”
“通知李排长。”
短促的暗号,很快沿着仓带传开。
与此同时,港务楼监听室里,林晓猛地抬头。
“仓区有动作!”
陈峰转身:“说。”
“主报码没发,但三号观察哨刚传回消息,仓区北带有人离开修理棚,正在向假油库方向摸。”
“旧海关还没亮。”
“无线电站附楼那边刚有一次极短扰频,像是掩护。”
陈峰眼神微沉。
“终于动了。”
他看了一眼地图,突然道:“让假油库外围巡逻再松一点。”
林晓一愣,随即明白了。
“故意给口子?”
“对。”
“现在他们只是试探,口子不给够,他们不敢深咬。”
林晓立刻抓起电话:“通知西堆场哨兵,第二轮巡逻往南挪十米,留出北角死角,动作自然点,别做得太假!”
命令一下,整个假油库外沿的明面防守,立刻像不经意间松了一线。
灯还是亮。
骂声还是大。
可北角那片旧木架和半堵矮墙之间,多出了一条能让老手钻的缝。
陈峰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灯火,眼底冷得惊人。
“来吧。”
“老子给你们留门了。”
十几分钟后。
旧海关钟楼上,第二道光,终于又亮了。
仍旧很短。
仍旧是一闪即收。
可这一次,方向更清晰。
是朝港外。
是确认。
几乎同一时间,仓区边缘、无线电站附楼后巷、外仓西堆场,都出现了细微得近乎看不见的动静。
港区黑暗里,像忽然多了好几双眼睛。
林晓盯着频谱,声音发紧却极稳。
“钟楼确认了。”
“仓区刚有一次短报码。”
“外海回波增强了一点。”
“他们在互相校验。”
陈峰嘴角一点点勾起。
“很好。”
“一条线不够,现在是三条线都浮出来了。”
门外急促脚步声传来。
通信兵冲进来,压着嗓子报告:“李排长传话,仓区出去那人已经摸到假油库外围,西堆场还另外冒出来两道影子,像是接应。钟楼里也确认有人影挪动。”
“人数呢?”
“明面上看,仓区一人,西堆场两人,钟楼至少一人,无线电站附楼附近还有可疑脚步。”
陈峰不怒反笑。
“一张假油库,钓出半个港。”
王大柱在旁边听得热血直冲脑门,拳头都硬了。
“团长,还等啥?收啊!”
“等。”
陈峰只吐出一个字。
他看向林晓。
“外海那边呢?”
林晓飞快比对着记录。
“有回眼。”
“频率弱,但有。”
“他们不是单线行动,外头肯定还有一只接盘的手。”
“也就是说,只要港里这帮人再确认一次,明天甚至天亮前,就可能引来更狠的东西。”
这话一落,屋里所有人的眼神都沉了。
这就是今晚必须收网的原因。
内鬼如果不动,明天他们可能借着外敌,再给碎星湾来一次更狠的引导打击。
假油库今晚要是钓不出人,明天真油库、真炮位、真仓线,就都有可能挨刀。
陈峰缓缓点头,声音像冰。
“那就不让他们活到明天。”
他转头,看向门外漆黑的港区夜色。
“传我命令。”
“所有暗哨,继续潜伏。”
“李虎负责钟楼和假油库北角,谁进谁出都给我看死。”
“王大柱,带装甲营一个加强排,把港区外围五处退路全给我卡上。别进灯下,在黑里卡。”
“是!”
“东侧吊桥口、北仓后水道、西货棚外弧、无线电站后巷、钟楼南街口。”
“这五处,一个都不准漏。”
王大柱一听,眼睛都直了。
“团长,你这是要把他们整窝端?”
陈峰冷笑一声。
“他们自己不是喜欢织网么?”
“那老子今晚就把港区给他们封成笼子。”
命令砸下去,整座碎星湾在表面嘈杂之下,暗里的杀气瞬间成型。
装甲营没有轰鸣。
没有探照灯。
几辆半履带和轻装甲车借着堤岸、仓墙、废楼阴影,悄无声息插向五个口子。
特战营则像一把把刀,贴着黑暗滑进目标周围。
钟楼下,李虎已经把所有路卡死。
仓区北带,修理棚外的两名接头者还不知道头顶已经趴了狙击手。
无线电站后巷里,一队人正装作抽烟闲站,实际上枪口都压在袖口下。
整个港区,没有大动。
可每一道看似能跑的路后头,都已经站了人。
只等命令。
只等猎物自己撞进来。
假油库北角,那个戴棉帽的男人终于摸进了死角。
他动作很轻。
先停。
再听。
又蹲下用手摸了摸地面车辙,像是在判断最近是不是有大批重货往这边挪过。
接着,他探头看了一眼堆得高高的油桶和帆布。
眼神一下亮了。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抬手在膝侧轻轻敲了两下。
两短,一长。
是信号。
下一秒,西堆场阴影里,两道更矮的黑影同时动了。
一左一右,朝假油库两翼贴了过来。
李虎趴在半堵矮墙后头,看到这一幕,眼里全是冷笑。
“狗日的,还真是成套来的。”
他慢慢举起手,冲着黑暗里的几组人,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停。
锁。
不收。
特战兵们瞬间全懂。
没人急着扑。
他们只是把枪口压低,把退路压死,把人影一寸寸套进包围圈。
钟楼上。
又有一丝极短的反光闪过。
这次比前两次更快。
更急。
像是在催什么。
林晓在监听室里几乎同时抬头。
“钟楼第三次确认!”
“仓区主点刚发第二组报码!”
“外海回应更明显了,他们真的咬死了!”
陈峰一步走到地图前,目光像刀一样扫过那几个红圈。
仓区发报码。
钟楼做目视确认。
附楼扰频遮掩。
假油库外围有人实地查看。
这已经不是一两个内鬼。
是一张完整的内鬼网。
而且今晚,已经全都暴露在了视野里。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每个人后背都发紧。
“现在,才叫齐了。”
王大柱呼吸都粗了:“团长,下命令吧。”
陈峰看着那片夜色,眼神冷得吓人。
“再等三十秒。”
“我要看钟楼上那只眼,敢不敢再亮一次。”
三十秒,短得不算什么。
可在今晚,却像绷到极限的一根弦。
监听室里只有电流沙沙响。
港区外头的骂声、搬运声,也仿佛一下子远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最后一根线,自己蹦出来。
然后——
旧海关钟楼高处,果然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一闪。
而是极短地,连续划了两下。
像在说:确认无误,可以动手。
陈峰的眼神,瞬间冷到底。
“收。”
一个字。
像刀落。
几乎同一时间,钟楼下的李虎猛地抬手。
五指张开。
再狠狠一握。
黑暗里,数支潜伏已久的小队同时起身。
钟楼下口、仓区巷道、附楼后巷、北仓水道、西堆场外弧——五处退路,齐齐合拢!
戴棉帽的男人刚意识到不对,转身就跑。
一只手已经从黑暗里猛地探出,直接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死死掼在地上!
西堆场那两道黑影拔腿想撤。
两侧枪口同时顶出。
“别动!”
“再动打烂你脑袋!”
修理棚里的人想关门,棚顶上埋伏的特战兵直接破顶而下,一脚把门板踹塌!
无线电站附楼后巷里,一个装作打更的老头刚摸向怀里,三把枪已经顶住了他的胸口。
“手拿出来!”
“现在!”
钟楼上的那人显然也察觉到底下出事,猛地转身就想往楼梯跑。
可他刚冲到一半,黑暗里已经响起李虎压得极低的一声冷笑。
“跑?”
“你往哪儿跑。”
下一秒,数道身影从钟楼楼梯口两侧暴起,像闸刀一样直接合上!
整座港区,前一秒还像在乱。
这一秒,真正的网,终于彻底收紧。
港务楼里,林晓盯着骤然安静下去的频段,手心都在发汗。
“停了。”
“主报码停了。”
“扰频停了。”
“钟楼也没再亮。”
陈峰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那抹冷笑,终于彻底浮上来。
“一张假油库。”
“把整张港区内鬼网,全钓出水面了。”
王大柱兴奋得差点把桌子拍裂。
“漂亮!真他娘漂亮!”
外头脚步声飞快逼近。
紧接着,步话机里传来李虎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杀气的声音。
“团长。”
“人齐了。”
“钟楼上那个——”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黑暗里抬起枪口,看准了某个方向。
声音低得像刀锋贴耳。
“交给我开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