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想要抱孙子这个想法没有什麽不好。
前提是你别跟我讲。
「古都尉当年的栽培之恩，我一直记在心上。」
「古姑娘本人，也确实挑不出什麽大毛病。」
李秋辰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女士，认真说道：「从我个人角度来说，并不是反对这桩婚事，而是现在时机不对，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当然明白。」
古夫人点头微笑：「一心扑在事业上的男人，眼睛里是没有女人的。李都尉现如今位高权重，每天考虑的都是天下大事。可也正因如此，身边才需要有个贴心人端茶倒水，伺候冷暖。」
道理是这个道理，问题在於您闺女是这块料吗？
李秋辰正要开口，古夫人抬手道：「李都尉的意思我明白，这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理由，私底下呢，您也不太好说出口。」
「我听说那位唐姑娘跟你从小青梅竹马，如今更是你身边的贤内助。连她都没有名分，我家千樱的事当然不会有结果。」「还有就是古家现如今，也确实拿不出什麽合适的筹码，促成这桩婚事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手段通天，肆无忌惮，想要什麽直接伸手去拿，根本无需看人脸色。」
「前些日子我和唐姑娘见了一面，那确实是个好孩子，相比之下千樱实在是拿不出手……这样的好姑娘你不给她名分也就罢了，有没有替她考虑过後路？」
「後路？」
李秋辰眉头微皱：「前辈此言何意？」
古夫人笑道：「你当初要走的那艘生态船，还停在隐雾山吃灰呢吧？」
李秋辰皱眉不语。
当初那艘船确实是他随手要的，也确实有这方面的想法，只是後来事情太多，也没时间去仔细研究这个问题。
「天外之人真要是打过来，光凭一艘船能跑多远？」
古夫人看到李秋辰脸上的表情变化，就知道这一次自己终於抓住了对方的命门。
「只有船是不够的，船上要送走哪些人，需要多少护卫，多少资源。目的地在哪里，能不能躲过天外之人的追杀？这些琐碎的问题，李都尉您现在应该没时间做筹划吧？」
李秋辰沉默不语。
「你也是从北境三府出来的，应当知道咱们三府联合舰队有这个基础，而且也有了全套的方案。这两年里你们在东海打仗，家里也没闲着。」「唐姑娘做舰长，把船上的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让她参与进来，我们心里也踏实……」
古夫人图穷匕见，开出了李秋辰从未想过的条件。
仔细想想，还真不好拒绝。
「这件事……兹事体大，容我考虑考虑。」
「当然得考虑清楚。」
古夫人脸上露出慈爱的微笑：「以李都尉你的聪慧，自然能想像得到。若是这支船队离开大楚，踏入星海，时间长了，很多过去的规矩，便也不再适用。」
「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比不得那万里锦绣河山。唯有血脉相连的家族，才能保持长久稳定。」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晚上李秋辰一个人坐在指挥室内，陷入沉思。
家族内部联姻，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封建。
不过可以换一种说法——文明退化。
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万一打不过造翼者，到时候怎麽跑路的问题。问题的重点不在於跑路的名单，选谁或者不选谁。
修个地下城然後全世界抽签入住……那是哄小孩的童话故事。
问题的重点其实在於如何在跨越星海的漫长旅途中保持社会结构不崩溃。
距离远近你没法选择，宜居星球不会那麽巧刷在你们星系门口。
你要是跑得不够远，说不定造翼者还会追上来继续干你。
所以，跑路计划的时间尺度，至少要往三五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标准去考虑。
你不解决社会结构问题，路上走到一半年轻人突然造反，说根本没有造翼者，把老登们扔下船然後调头返航怎麽办？
幸好，北境人躲大寒潮都躲了好几轮，积累了丰富的应对经验。
答案就是文明退化。
这个道理其实就和宇宙飞船上的船员进入冷冻舱休眠是一个道理。
减少消耗，放弃思考，以最低成本熬过漫长寒冬。
只不过这回，进入冷冻休眠的是整个文明。古夫人有一句话说得很有意思。
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比不得那万里锦绣河山。
无论这支舰队内部的空间有多大，能够承载多少难民，相对於整个大楚来说，都是沧海一粟。
所以，要主动放弃宏伟的叙事蓝图，主动退化成最原始的部落家族制度。
想得越多，就越浪费资源。
不如抱团取暖，以最单纯的血脉联系，维持封闭环境内的小世界稳定。
很多穷乡僻壤里的山野乡村，千百年来就是这个运转模式。
不能说没有问题，没有缺点，没有风险隐患。
但它至少是一套经过验证的，具有可行性的成熟方案。
这也是为什麽，古家一定要撮合这门亲事的背後理由。
甚至可以为此作出一定程度的妥协和让步。
把隐雾山那艘船利用起来，让唐小雪担任舰长。作为交换，李秋辰要接受古千樱。别怪人家思想传统。
真到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不信血脉亲缘你还能信什麽呀？
朝廷的信用？个人的威望？还是真理正义？
别闹了。
一筐烂柿子里面，你总得挑出一个烂得慢的。
真正让李秋辰纠结的，倒不是什麽亲缘问题，而是他确实应该考虑这方面的安排了。
是自己铺路，还是使用人家已经研究了好几年的成熟方案？
或者说兼而有之……
思考了半宿没有什麽进展，他打开玉枢把唐小雪叫到面前。
这个时间点唐小雪一般是在修炼。
自从上次闭关李秋辰帮她调理过身体之後，她就一直在努力修行，抓紧一切时间提升自己的修为。
唐小雪过来的时候刚刚冲了个澡，头发湿漉漉的。头上的两根鬼角变得尖锐了许多。
李秋辰仔细回忆了一下，依稀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头顶上的鬼角就只有两个小尖尖，现在已经成长到小指长短了。
该说不说罗刹鬼的发育是真快，哪怕混血也很快。
之前一直在船上处理技术问题，没有什麽锻链机会，这段时间努力修炼，似乎又进入了生长期。
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了。
李秋辰把前因後果跟她简单讲述了一遍。
「你怎麽看？」
「挺好的呀，白给的媳妇你为啥不要？」
「我说正经的。」
「我也没开玩笑啊。」
唐小雪一脸坦诚：「师兄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正经，哪有那麽多乱七八糟的理由，你不接受这门亲事的唯一原因就是古千樱本人不主动。」
「她还不主动？你忘了她刚来的时候……」「所以你看，你都没否认是因为这个，换成别人你早扛不住了。」
「唐小雪，我跟你在说正事。」
「青青什麽时候回来啊？」
李秋辰：「……」
「狐狸，鸟，还有你姐，哪一次跟你玩主动你能扛住的？」
唐小雪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你是没答应胡彩衣跟她入洞房，还是把白羽澪的眼睛收回来了？」
「她们怎麽什麽都跟你说？」
「我们单拉了一个群。」
「聊天群？」
李秋辰瞳孔地震。
群里都有谁？
你们背後到底在聊我什麽？「咳咳，说正经的。」
唐小雪咳嗽一声，把话题拉回到正轨：「我觉得古家的提议很不错，你不能光想着娶媳妇……」
「我没想着娶媳妇！」
「我的意思是说，不妨换个角度想想，这件事你本来要做，现在已经有人在做了，而你只需要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就能直接获得全套的成熟方案，不知道节省多少的时间精力。这你还有什麽可犹豫的呢？」
李秋辰摇头道：「你也说了是微不足道的代价，这麽生死攸关的事情，我不可能因为古千樱，或者把你派过去，就对他们完全放心。」
「你看，我就说你光想着娶媳妇你还不承认。」
唐小雪凑近到李秋辰面前，挑起嘴角露出一脸坏笑：「东海承运府都尉和黑水承运府都尉之间的政治联姻当然不值得信任，但如果是黑水古家和黑水李家的联姻呢？」
「你是不是忘了，您自己还是李家钦定的下一任家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