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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仁者无敌

    终不过虚惊一场。

    两日后的晨间,屋门复启。

    ‘呼——’

    李煜抬臂遮挡阳光,稍加适应,随即伸了个懒腰,松松筋骨。

    “老爷。”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是在外看护后半夜的侍女素秋。

    脚边炭盆只剩下微弱的火星闪烁,素秋面色透着疲惫,嘴角却止不住的轻扬。

    “嗯,”李煜轻轻扶着对方细柳腰肢,左手轻拢素秋额角的散乱青丝,“倒是你,去歇息吧。”

    “随我去耳室,亦或内室床榻,里面更暖和。”

    “至于擦洗,我自己来就好。”

    素秋抬手,轻抚男人的脸颊,目光游离,恍若目睹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遵命,老爷。”

    素秋头埋入李煜的脖颈,贪婪地轻吸一口气,半推半就地被他扶送进了卧房。

    ‘嘭......’

    侍女扑倒在床榻,嗅着熟悉的气息,心间被翻涌而来的疲惫感淹没,酣然入睡。

    李煜会心一笑,轻轻为之卸下甲衣和佩剑。

    “睡吧,待醒来之时,府中一切如常。”

    “嗯......”

    榻上侍女毫无戒备,方才应声,恍若只是呢喃呓语。

    ......

    今日,赵钟岳惊觉早食惊人的丰盛。

    破天荒的,宰了只老母鸡。

    深居后宅养病的李煜,也出现在饭桌之上。

    “学生恭贺明公身体康健。”

    李煜抬手示意赵钟岳一起入座,“嗯,入座。”

    被李顺蒙在鼓里的赵钟岳,当然理解不了今日晨宴之意。

    但府中那股喜庆之意,倒是让他觉得是桩好事。

    至于好在哪里......

    不知也罢。

    单说明公小病初愈,庆祝一下又何妨?!

    “煜哥儿,舒儿敬你,压压惊。”

    李云舒今日竟也是上了主桌。

    左右偏厅,被留给了李府侍女,和赵贞儿、金阿吉。

    “这......”

    赵钟岳嘴唇瓮动,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劝阻道。

    “表......表妹,饮酒误事......”

    “呃,是吗?”

    直视李云舒透着不悦的眸子,赵钟岳又下意识改了口,反成问句。

    该说是避让呢?还是习惯?

    李煜只是嘴角含笑,平淡的看着这一幕。

    ‘这感觉,倒也不差。’

    这样的念头,莫名浮现心头。

    吵吵闹闹当然是不雅,可也正是这般热闹,才最是能抚平人心。

    李煜接过酒杯,起身向左右偏厅举杯示意。

    “诸位可以水代酒,共饮此杯!”

    “祝今日,皆有所得!”

    短暂沉默后,左右偏厅响起莺莺燕燕之声。

    “祝安康!”

    这些回应,最终只汇成这三个字。

    ......

    李煜用过早食,便直奔转运司衙门库院。

    在那里面,可还有一群人等着他。

    “开门。”

    “随后你们便可退去,此处不必再看守。”

    李煜对把守院门的四名李氏族兵道。

    “喏!”

    四名族兵先是拱礼,随即打开门锁,悄然退走。

    ‘吱呀......’

    “嘿!哈!吼!”

    大抵是院门打开的动静太小。

    李煜推开门,呆滞的看着一众汉子,褪去半扇衣袍,赤膊单臂,身上冒着热气,在院中大肆操练。

    “咳——”

    一声轻咳,有人循声看来。

    “家主!”这是李煜亲兵。

    “李大人!”这是张承志与赵怀谦等人。

    城中巡查事宜,这两日由捕头刘济一肩担之,甚至令赵钟岳都未曾留意到。

    班头赵怀谦悄然不见踪影。

    这世上,领头羊不可无。

    百姓之基亦不可缺。

    可唯独这些不高不低的权位,在大顺朝廷这套传用千年的治民体系当中,便没有缺谁不可的道理。

    这却都是些后话。

    “免礼。”

    李煜右手虚抬。

    “今日,我前来履约,接各位......还家。”

    不过,李煜看了看院中真就是在打磨气力,操练武艺的一众人等。

    “不过看来,我倒是担心的急了。”

    “看样子,大家也算是乐在其中。”

    “这两日,饭食可满意否?”

    人群中即刻传出回应。

    “餐食见之荤腥,我等腹饱意足!”

    有人带头,院中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一起拱手拜礼。

    “我等,谢大人牵挂!”

    “好了,”李煜摆了摆手,“各回各家去。”

    李煜只拦住了脚步慢吞吞的魏伯庸。

    “魏老先生,留步。”

    在李煜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卫。

    所谓回家,家主所在,亦是归家。

    倒也没什么毛病。

    “李大人。”

    魏伯庸拱手还了礼。

    “小老儿便知大人不会甘心的。”

    李煜轻声嗤笑,“呵......”

    “我看不是本官不甘心,而是老先生不愿半途而废。”

    魏伯庸也不反驳,只是头首微微低垂了些。

    “大人即明,在下幸甚。”

    李煜给了他置身事外之机。

    可魏伯庸放缓的脚步,毫无归家之急切。

    有时候,结果早在其表露之前便已经明了。

    “小老儿实在好奇得紧。”

    魏伯庸嘴角勾着抹笑意。

    “尸在城门外,记挂了两日,便愈发惦念。”

    李煜好奇道,“老先生不欲还家?”

    魏伯庸默默摇了摇头。

    “大人亦知,边陲险地,哪有那么多阖家团圆?”

    “小老儿膝下无子,自族中过继一子,遭尸祸亡殆,无所寻矣。”

    “尸骨难寻,家中无人,除了枯守牢狱,小老儿实无所还。”

    人间之悲剧,往往千篇一律。

    家破人亡,四个字足以彰显边陲之苦。

    李煜一时无言,“老先生,是某失言。”

    魏伯庸连连摆手。

    “幸活至今日,全赖大人恩德,您实在是言重了!”

    “小老儿无牵无挂,如今亦愿舍此身,还报大人仁德。”

    “大人您......是好官呐!”

    三言两语间,魏伯庸执着于剖尸之故,袒露无疑。

    说到底见得多了,尸体终究不过是团不值一看的烂肉。

    真要说魏伯庸沉迷其中,那可就是冤枉他了。

    除了学医入魔的疯子,和喜好食人的贼匪,常人不可能执着于剖析尸鬼身上的秘密!

    远离尚且不及,拼着染疫风险,毫无畏惧?

    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趋吉避凶,人之本性也!

    魏伯庸不习医理,全然没有所谓为了医学发展的研究精神。

    所谓执着,只是因为他看得出......

    李煜对尸鬼的度寒之谜很感兴趣。

    恰巧魏伯庸是个老狱卒,平日里衙门人手不足,他不得不为县令大人兼领仵作事宜。

    他这二把刀,验得当然不准,可每一任县令老爷都不在乎。

    办案,没人在乎他验的准不准。

    那些在乎的百姓,却又不知道这‘仵作’二字之中,藏着何种龌龊勾当。

    在乎的不懂,懂的不愿管。

    世上诸事,多的是这般草台班子,糊弄了事。

    恰是因为贪官、懒官见得多了。

    反倒愈发衬出李煜的天真,今时的可贵。

    魏伯庸咧着嘴,“恰巧帮得上大人的忙,小老儿高兴。”

    “兴致来了,便闲不住,只想看着大人能否借此再走远一些。”

    正所谓......

    千金难买我乐意。

    乐意无需千金引。

    李煜沉默片刻,抱拳还礼,“先生大义,当受一礼。”

    唯有胸中坦荡,魏伯庸这话才能透着股看淡世事的淡然。

    闻之,莫敢不敬。

    想必,当日出城剖尸,老狱卒便早已有了舍身之念。

    仁者无敌,可无敌的......却又从来不是仁者本身。

    唯有仁者脚下前仆后继的拥趸,才是那真正的无敌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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