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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沉默中灭亡

    “诶?”

    “他们是不是又出城拖尸?”

    南坊钟楼望台上的两个哨卒,很快就注意到卫城里出来的人手。

    白乎乎的雪景里,冒出这么一大群人,真是想看不见也难。

    ‘呼——’

    寒风呼啸,还伴随着点点雪花飘零。

    “这鬼天气都不呆屋里烤火,比咱们俩还苦哦!”

    其中一人缩回了脑袋,又就着屋内的炭盆取暖。

    站得越高,风就越大。

    寒冽的风拍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待在这儿值哨,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但真要是不派人,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当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变成个瞎子。

    这一点,不管是校尉杨玄策,还是屯将许开阳和百户郑武昭,心里都明白着呢!

    “还回去报吗?”

    另外一名哨卒犹豫道。

    “这都第三次了,前两次咱们顶着风雪就那么跑回去......”

    “校尉大人他,却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大人哪次在乎过?”

    这话,确实是说进了一旁同伴的心里。

    不得不说,眼下阁楼里的这盆炭火,在二人眼中充满了诱惑力。

    温暖,舒适。

    这能带给他们为数不多的慰藉。

    要是离了这方隅之地,外头冷的能让人打摆子。

    简直是两个极端。

    “算了,”年长些的营兵苦着张脸,“军法下来,轻了挨棍,重了杀头。”

    “咱们犯不着。”

    “哎——”赖在炭盆旁的年轻营兵叹了口气。

    “军法?”

    他的语气带着些惆怅和迷茫。

    “老哥哥,军法还有个什么用?”

    “我十四岁就征入了营,历经三载操训。”

    年轻营兵手掌在自己眼前比了个‘三’,痴痴地望着。

    “首阵之后,同伍老人儿分我虏首一级。”

    一级虏首,便是五两银。

    放在大顺营军当中,这也叫讨个彩头。

    没有什么是比真金白银更能拉拢新卒的手段。

    袍泽弟兄,同生死,这不是口头说说就好。

    而是事实如此。

    补进来的新卒,但凡活过第一场刀兵,就有了当弟兄的资格。

    营兵当中的那些伍长、什长,对此都不陌生,他们当年也都是这么从新卒走过来的。

    “五两银子,每人润去五钱。”

    “伍长,我给了一两。”

    年轻营兵回忆着当初的稚嫩,脸上透着一丝怀念。

    “剩下二两,全都给了爹娘。”

    那时的亢奋,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一个新兵,成了老兵。

    三年操训,见了血之后但凡能活下来,就不一样了。

    年轻营兵现在也说不清是什么不一样。

    但那日之后,便是血溅到眼里,他都得先把敌人捅死才眨眼。

    你死我活,毫不迟疑。

    “老哥哥,如今我二十了,历战三载,军帐中攒贼首十余颗,虏首七级。”

    “靠着赏银,家里新置了不少田。”

    “我杀过流贼,屠过虏寇老幼,可就是......没杀过民。”

    年轻营兵举起双手,眼眸望着双手,突然觉得不值。

    何谓良家子?

    士农工商,最起码也得是个农籍。

    还得是家田颇丰的中农、富农。

    无地者无恒心,更养不出强壮的体魄。

    这样的良家子,大都在幼时经受过启蒙教学。

    礼义廉耻,忠义孝悌,品性不可缺。

    缺了,也不配叫良家子。

    经过这般层层筛选,留下来的,便会自然而然地成为维护大顺朝廷统治最坚定的支持者。

    可这样的人,一旦失了大义这层遮羞布。

    作了恶,良心的谴责,却也会来得更为猛烈。

    有人不在乎,却也会有人放不下。

    “老哥哥,杀贼平虏,我朱翼问心无愧。”

    “但现在......”

    朱翼抬头,表情愁苦的望着老卒。

    “伍长,现在的我们,与贼何异?”

    “杀男霸女,抄家灭门。”

    “说到底,只怕连家都保不住......如那丧家之犬!”

    老卒默然无言。

    才区区三载吗?

    说短,倒也真是不短了。

    “但你认错人了,小子。”

    老卒指着朱翼笑骂了一句。

    “老子认识你才几个月,更没当上那劳什子伍长,你这可是把马屁拍中间去了!”

    摇了摇头,他便起身朝下走去。

    “别忘了,我是老张。”

    “歇着吧,小子,哭哭啼啼地,出去小心把眼睛都给你冻瞎!”

    “管别人作甚,你得记着自己的事儿,回家!”

    “回家——!”

    老卒的身影即便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但他的声音却依旧在钟楼内徘徊。

    不断涌入朱翼的耳中。

    “是啊......回家,总得回家......”

    朱翼从怀中掏出一束发丝,小心翼翼地拢在心口。

    他的妻,他的爹娘,他那难得一见的幼子。

    他败了军,逃得仓皇。

    从了贼行,失了傲气。

    此刻,朱翼卑微如尘埃,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

    可心里的那点儿念想,却又始终牢牢地粘连着他的四肢百骸。

    只差这一丝一毫,他才不至于沦为‘行尸走肉’,保有希望。

    那些袍泽用酒水把自己灌得日日不醒,留恋于温柔乡。

    前几日,甚至有人在睡梦里被枕边女子活活掐死的。

    梦中的美好,竟是令那汉子连苏醒都不愿意。

    或许他早醒了,可他认了命。

    但有人不认,朱翼不认,营兵中也绝不只他一人!

    ......

    “报——!校尉大人!”

    “卑职发现卫城北门今日又开,出城人数约有半百!”

    “看方向,仍是往那北城坊市中去!”

    老卒拱礼垂首,但眼睛也是不忘在校尉大人身边的红袖身上过过眼瘾。

    这女子,本算不上于府女眷中最漂亮的。

    可现在,她就是南坊最漂亮的那个。

    校尉杨玄策也不在乎老卒的偷瞧。

    一介婢女,说她如衣袍之重,都有些过了。

    营兵们艳羡的眼神,又何尝不是杨玄策为之享受的一环?

    “又是去拖尸?”

    “这城里的家伙,也真是不怕玩儿砸了。”

    杨玄策不屑地嗤笑了几声。

    把尸鬼拖来拖去,可别哪日城里再传了疫。

    越是这样想,杨玄策反倒对卫城的兴致愈发淡薄。

    “回去继续盯着,”杨玄策摆了摆手,打发道,“若没什么新鲜消息,今日便不必再来报了。”

    老卒拱礼,“谢校尉大人体恤,卑职这便告退!”

    ‘吱呀......’

    一扇门,隔开了内外,亦分割出冷暖。

    老卒立在门前,怅然抬首望了望天。

    ‘美人儿......来......’

    屋中传出几声笑,寒风扑来一簇飞雪。

    老卒紧了紧领口,一头扎入屋檐外的风雪,没能泛起一朵‘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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