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匣子甫一打开,屋内温度便骤降,连烛火都缩了一缩,仿佛被那森森寒气压弯了腰。
云知夏两指夹起一根细如牛毛、却通体剔透泛着蓝光的长针,在烛火下晃了晃。
“王爷既敢偷师,那想必也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萧临渊身上,语气听不出半点玩笑,“这针名为‘冰髓’,采自昆仑绝壁万年不化的冰芯。常人受此一针,轻则经脉冻结寒战三日,重则——”
她顿了顿,眼神玩味:“变成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
萧临渊没说话。
他只是深深看了云知夏一眼,抬手便解开了腰间的玉带。
锦袍落地,中衣褪去。
男人赤裸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
那并非世家公子养尊处优的皮囊,宽阔的背脊上,刀疤纵横交错,新的叠着旧的,像是一张记录着无数次死里逃生的舆图。
随着呼吸起伏,紧实的肌肉线条如山峦般微动,充满了爆发性的张力。
他背对着云知夏,盘膝坐于蒲团之上,脊骨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归鞘的重剑。
“动手。”
两个字,干脆利落,连声调都没变一下。
云知夏眉梢微挑,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是条汉子,可惜这身子骨早已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点香。”她偏头吩咐。
角落里的药胎女似乎被这一声唤醒,慢吞吞地挪到香炉旁,将一种灰扑扑的香粉撒了进去。
那是“归息香”,能让人的五感敏锐度放大十倍,通常用来辅助高难度的微创手术,此刻用在这里,只会让痛感加倍。
香雾袅袅升起,带着股腐烂落叶般的陈旧气息。
“……碑在哭。”
药胎女忽然盯着云知夏手中的针,瞳孔涣散,声音飘忽如鬼魅,“三百年前,也有人拿着这样的针……切开了那七个剖心人的胸膛……血好烫,针好冷……”
云知夏夹针的手指猛地一顿。
剖心人?切开胸膛?
这是开胸探查术。
在这个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时代,竟然三百年前就有这种外科手段?
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初典》中几页被撕毁的残卷,那里似乎正记录着某种“大逆不道”的禁术。
她压下心头震动,摒弃杂念,指尖一弹,第一根冰髓针已化作流光,精准刺入萧临渊背后的“天宗穴”。
“滋——”
针尖入肉,竟发出一声滚油泼雪般的异响。
萧临渊闷哼一声,背后的肌肉瞬间紧绷如铁石,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脊沟蜿蜒而下。
“放松。”云知夏声音冷淡,手下动作却快如闪电,第二针、第三针接连刺入“秉风”、“大椎”。
“寒脉非病,乃天地闭塞之象。”
她一边运针,一边像是在课堂授业般冷声讲解,完全无视了病人颤抖的身体,“你们太医院那帮老顽固,见脉象沉细便用热药硬灌,那是火上浇油。治寒脉,得用更寒的引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引阳入阴——”
话音未落,她拇指按住针尾,猛地向下一压。
萧临渊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就在第五根针刺入的一瞬,异变突生。
萧临渊猛地前倾,“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竟没有散开,而是迅速凝结成一团黑红色的胶状物,还在微微蠕动,隐约可见里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长虫在翻滚纠缠。
“王爷!”一直隐在暗处的墨三十九惊骇失色,拔刀就要冲上来,“这是什么妖术?!”
“退下!”
云知夏一声厉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银亮的手术刀,寒光一闪,那团蠕动的黑血被她挑起一角。
“这是‘缠魂蛊’。”
她盯着刀尖上那截还在挣扎的肉虫残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就是你们王爷所谓‘疯病’的根源。这不是病,是有人在他十五岁那年,就把这东西种进了他的脊髓里。蛊虫日夜啃噬神经,痛极生狂,换了旁人早自绝了,他能活到现在,确实是命硬。”
墨三十九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十五岁……那是王爷第一次领兵出征北疆的时候。
云知夏没理会呆若木鸡的暗卫,转身走到萧临渊身后。
此刻他背上的针孔周围,正不断渗出黑色的腥臭液体。
她没有停歇,迅速起针,动作行云流水。
“最后一关。”
她一手按住萧临渊的大椎穴,一手猛地拍向他的后心。
“噗!”
一颗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的硬块被萧临渊咳了出来,滚落在地,瞬间化作一滩黑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那是蛊母。
萧临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靠在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种如附骨之疽般折磨了他十年的阴冷刺痛,竟然……真的消失了。
一只粗糙的陶碗递到了他面前。
“喝了。”云知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阳补气的。明日这个时候,若是你能把《清欢口诀》前三式倒背如流,这试药的关,就算你过了。”
萧临渊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药液顺喉而下,熨帖着早已麻木的五脏六腑。
他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虚弱却极为真实的笑意:“本王若是背不出来……你会如何?再扎几针?”
“背不出来?”云知夏收好针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指,“那就把抄袭的学费补上——靖王府库房里的千年雪莲,我要三株。”
萧临渊低笑出声,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咳嗽:“你明知……那册子我抄了整整七遍,早已烂熟于心。”
云知夏动作一顿,回头看他,正要开口嘲讽两句,衣袖却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药胎女不知何时缩到了墙角,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石壁的一处凹陷。
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山水画,此刻画被震落,露出了后面斑驳的石壁。
因为刚才激烈的气劲冲撞,石皮脱落了一块,露出了一行极浅的刻痕。
云知夏走近两步,借着烛火看去。
那刻痕苍劲有力,笔锋转折处带着一股熟悉的傲气,竟然与萧临渊那本《云氏手札》上的字迹同出一源!
不,确切地说,那是沈家独有的行书笔法。
刻痕只有半句没头没尾的话:
“……医者无界,然人心有墙。若以此术救恶鬼,吾宁焚典自囚……”
云知夏指尖抚过那行字,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原主的字,也不是她的字。
沈家的笔法,为何会出现在大胤朝的一座荒废别院里?
除了她,沈家还有人来过这里?
甚至比她更早?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极其古怪的叩击声。
两长,一短。像是某种接头的暗号。
墨三十九神色一凛,迅速闪身护在萧临渊身前。
门被推开一条缝,夜风夹杂着血腥气灌了进来。
一个披着破烂灰袍、头戴斗笠的僧人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卷被鲜血浸透、用红线死死缠绕的羊皮卷,缓缓递向了云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