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主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砚舟手里的高脚杯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被某种恐怖的握力硬生生捏成了齑粉。鲜红的酒液混合着玻璃渣,顺着他修长的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不详。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瞳孔骤缩如针尖。
那个拿着木剑的小男孩。
那个编号“S-001”。
“呼……呼……”
许砚舟的呼吸变得急促且沉重,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争夺氧气。
随着他的情绪失控,一股肉眼可见的紫金色气浪,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
“嗡——!!!”
整个地下三层的空间开始扭曲。
那不是风,是皇道龙气。是足以压垮山岳、撕裂虚空的绝对规则之力。
“噗!”
离得最近的林凡首当其冲,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连人带椅子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
“哎哟卧槽……”铜须和虎子也没好到哪去,被气浪掀翻在地,像滚地葫芦一样滚到了角落里。
只有艾薇儿因为体重轻,直接被吹得贴在了天花板上,吓得尖叫连连。
“警告!警告!”
少女雅的电子眼中红光爆闪,身后的数据流瞬间编织成一道蓝色的光幕,死死护住那群弱小的“废柴”。
“检测到高能反应源极不稳定!能量指数突破阈值!”
“判定为:暴走前兆。”
“建议立即撤离!建议立即撤离!”
雅的声音急促而冰冷,整个要塞的警报声再次凄厉地响彻云霄。
然而,许砚舟仿佛听不见。
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深埋在灵魂深处、即将破土而出的……疯狂。
“吵死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这片混乱的声场。
慕晨坐在主位上,连姿势都没变。她随手一挥,一道血色的屏障凭空出现,将那肆虐的紫金龙气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众人,又看了一眼满脸惊恐、正试图爬过来的雷鸣。
“滚出去。”
慕晨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啊?”雷鸣愣了一下。
“听不懂人话?”慕晨微微眯眼,指尖轻点桌面,“带着他们,滚到上面去。十分钟内,谁敢靠近这里半步……”
她唇边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我就让他变成真正的‘死机’。”
雷鸣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废话。他连滚带爬地拽起林凡,踢了一脚铜须,像是赶鸭子一样,带着一群伤员和雅,逃命似的冲进了电梯。
“轰隆!”
电梯门重重关上。
偌大的主控室,瞬间只剩下了两个人。
以及那令人窒息的紫金威压。
慕晨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咬破指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繁复的血色符文。
这一刻,这里彻底成为了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孤岛。
没有监控,没有窃听,甚至连神的目光都无法窥探。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走向那个仿佛已经碎掉的男人。
许砚舟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血水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暗红。
“晨晨……”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许砚舟指着全息屏幕,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里叫‘伊甸园’。多好听的名字。”
“五岁那年,我被人贩子拐走,卖到了那里。和我一起进去的,还有四百九十九个孩子。”
慕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他面前,靠在桌沿上,听着。
“他们给我们编号,给我们注射药物,让我们在一个封闭的斗兽场里自相残杀。”
许砚舟的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地下室。
“赢的人,有饭吃。输的人……就变成饭。”
“我杀了很多人。有比我大的,有比我小的,甚至还有一个……那天晚上刚分给我半块馒头的小女孩。”
许砚舟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满红酒的手掌,仿佛那是洗不净的鲜血。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
“他们说,我是最完美的‘素体’。于是,他们切开了我的脑袋,把那个名为‘人皇系统’的芯片塞了进去。”
他说着,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晨晨,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许砚舟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如星空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盛满了自我厌恶。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是许砚舟,是人皇,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
“可原来……我只是一件兵器。”
“一件被设定好程序、用来屠杀同类、用来维持这个虚假秩序的……工具。”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慕晨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弄脏了她。
“甚至……连我对你的感情,连我现在感到的痛苦,是不是也是程序设定好的?”
“是不是‘观察者’觉得,给人皇设定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能让他更好地进化?”
“晨晨……我是假的。”
“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一滴泪,从这个被世人敬仰如神明的男人眼角滑落。
那是信仰崩塌后的灰烬。
主控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砚舟垂下头,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人皇,只是那个在尸堆里瑟瑟发抖的编号S-001。
“说完了?”
慕晨的声音依然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许砚舟身体一僵。
下一秒。
一阵香风袭来。
慕晨直接跨出一步,分开双腿,霸道地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红裙如火,铺散在他黑色的风衣上。
她双手捧住许砚舟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看着我。”
慕晨的红瞳中,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焰。
“许砚舟,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如果爱我是程序设定,那当初在新手村,你为了给我挡那只史莱姆的攻击,差点被溶解成一滩水,也是程序设定的?”
“如果痛苦是假的,那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演给我看的?”
许砚舟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闭嘴。我不想听你的废话。”
慕晨冷哼一声。
她突然抬起右手,将拇指送入口中,用力一咬。
殷红的鲜血涌出,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芒。
那是始祖精血。
“既然你怀疑自己脑子里有东西,那我就进去看看。”
慕晨眼神一厉,猛地将流血的拇指按在了许砚舟的眉心。
“轰——!!!”
两人的额头相抵。
慕晨的意识瞬间化作一道血色流光,蛮横地冲进了许砚舟的精神识海。
……
这是一片荒芜的世界。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迷雾。
而在迷雾的中央,耸立着一座由无数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半透明的金色小人——那是许砚舟的灵魂本源。
但此刻,这个小人的状态很不好。
一条漆黑如墨的粗大锁链,从虚空中探出,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缠绕在他的四肢上。
锁链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发光的符文。
每当那个金色小人试图挣扎,锁链就会收紧一分,上面的符文就会像烙铁一样,深深烫进他的灵魂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就是你的‘狗链子’?”
慕晨的身影在识海中显化。
她不再是人类的形态,而是一头背生六翼、浑身缭绕着血海冥河的太古魔龙。
她盘踞在虚空中,巨大的龙瞳冰冷地注视着那条锁链。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在她心中炸开。
这是她的人。
是她养的狗。
除了她,谁敢给他戴项圈?!
“吼——!!!”
慕晨发出一声震动灵魂的咆哮。
她没有用什么花哨的魔法,也没有去解构那些复杂的符文。
她直接扑了上去。
血盆大口张开,露出锋利如刀的獠牙,对着那条漆黑的锁链,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坚不可摧的规则锁链,在始祖魔龙的撕咬下,竟然崩开了一道裂纹。
识海剧震。
虚空中仿佛传来了一声惊怒交加的电子音: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正在启动防御机制……】
“防御你大爷!”
慕晨口齿不清地骂了一句,龙爪死死扣住锁链的两端,猛地发力。
“给我……断!!!”
“崩——!!!”
那条束缚了许砚舟整整二十三年的黑色锁链,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无数黑色的碎片炸开,化作漫天光雨。
那个被囚禁在王座上的金色小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纯粹的金眸中,多了一丝妖异的血色。
慕晨并没有就此罢手。
她变回人形,走到那个金色小人面前,低下头,在他的脖颈处——那个原本被锁链勒得最深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
注入血毒。
留下烙印。
“听好了,许砚舟。”
慕晨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霸道,嚣张,不可一世。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灵魂是我的,你的每一滴血、每一块骨头,都是我的。”
“除了我,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控制你。”
“神也不行。”
……
现实世界。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能量,从许砚舟体内爆发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皇道龙气。
那紫金色的光柱中,掺杂着令人心悸的暗红。
光柱冲天而起,直接贯穿了地下三层的天花板,贯穿了厚达百米的岩层,贯穿了曙光要塞那号称永不陷落的合金穹顶。
直冲云霄!
方圆百里的云层瞬间被绞碎。
整个北境的天空,被染成了一半紫金,一半血红。
要塞外围。
刚刚逃出来的雷鸣,正瘫坐在雪地上喘气。
当他看到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软跪伏在地。
哪怕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受到那股气息的变化。
以前的人皇,威严,浩大,像是一轮高悬的太阳,虽然炽热,但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轨道。
但现在……
那股气息乱了。
狂暴,肆虐,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就像是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太古凶兽,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完了……”
雷鸣把头埋进雪里,浑身颤抖。
“锁链……断了。”
……
地下三层。
尘埃落定。
慕晨依然跨坐在许砚舟的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微微喘息。
刚才那一下暴力破解,消耗了她不少精神力。
许砚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原本那种迷茫、痛苦、自我怀疑的神色,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团紫色的火焰在燃烧,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邪气。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扣住了慕晨的后脑,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微微用力,强迫她贴近自己。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许砚舟的唇角缓缓扬起。
不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晨晨……”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你把锁链咬断了。”
许砚舟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滑下,最后停在她的腰间,猛地收紧。
那种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现在的我,没有了那道‘不准伤害人类’的程序限制。”
他凑到慕晨的耳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她那只刚刚咬破、还在渗血的拇指。
眼神贪婪。
“我可能会……吃人的。”
慕晨看着他这副模样,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挑了挑眉。
她伸出那只受伤的手指,直接塞进了许砚舟的嘴里,搅动了一下。
“是吗?”
慕晨笑得比他还要像个反派。
“那你可以试试,是你的牙硬,还是我的骨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