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针锋相对之战场 > 第0533章 病房里的烟灰缸重了三两

第0533章 病房里的烟灰缸重了三两

    买家峻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疼。

    是烟味。

    他明明住在干部病房,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告示牌,红字白底,醒目得很。可那股子烟味就是阴魂不散地钻进鼻腔,像某个人的存在——你看不见他,但他一直都在。

    护工说是常部长来过了。坐了一刻钟,没说话,就坐在窗边抽烟。走的时候把烟灰缸带走了,换了个新的,比原来那个重三两。

    “常部长说,原来那个太轻,风一吹就倒。”

    买家峻看着床头柜上那个崭新的水晶烟灰缸,沉甸甸的,压手得很。他忽然想笑,扯动了肋骨的伤,疼得龇牙。常军仁这个人,连送个烟灰缸都有话说。

    风一吹就倒的东西,在沪杭新城活不长。

    他已经躺了三天。那场伏击把他从里到外翻了个遍,肋骨断了两根,左肩胛骨骨裂,脸上缝了九针。医生说命大,对方用的是土制霰弹,要是换成制式弹药,他现在应该在殡仪馆,而不是干部病房。

    买家峻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开完协调会回住处,经过那段没有路灯的辅道时,前车忽然急刹。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两束强光从右侧射来,然后是霰弹打在车门上的声音,像冰雹,又像有人拿一把石子狠狠砸在铁皮上。

    司机老方扑在他身上,后背被玻璃碴子扎得像刺猬。老方是退伍兵,反应快,挂了倒挡一脚油门到底,车子歪歪扭扭退出去两百米,撞在绿化带上才停下来。

    老方现在住隔壁病房,伤得比他重。

    “买书记,外面有人要见您。”护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登记本,“花女士,说有要紧事。”

    买家峻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动,像有人在窗外来回踱步。

    “让她进来。”

    花絮倩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雨气。她的风衣肩膀是湿的,头发也是,贴在脸颊两侧,衬得脸色更白。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先扫了一圈病房,从窗帘到床头柜,从输液架到心电监护仪,最后才落在买家峻脸上。

    “你比我想的命硬。”

    “坐。”买家峻抬了抬下巴,指向病床边的椅子。

    花絮倩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绞着包带,绞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买家峻注意到这个细节,没说话,等她自己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病房里唯一的动静,一声接一声,像水龙头没拧紧。

    “他们要杀你。”花絮倩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不是吓唬,不是警告,是要你的命。这次没成,还会有下次。”

    “我知道。”

    “你不知道。”花絮倩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妆也花了,眼角有细纹——这个女人平时精致得像瓷器,今晚却像被人摔过一道,“他们找了滇西那边的人。专业的,当过兵,在中缅边境做过玉石押运。那些人只要钱够,什么都干。”

    买家峻没说话,只是把床头摇高了一点,让自己坐得更直。肋骨的伤扯得生疼,但他没皱眉头。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个?”

    花絮倩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回去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买家峻见过很多种怕——上访群众怕被打击报复,被调查干部怕东窗事发,小商贩怕城管来掀摊子。但花絮倩的怕不一样,她的怕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过头发现凶手是自己认识的人。

    “杨树鹏要动我的店。”她终于说了,“云顶阁他占三成干股,这些年我没少给他擦屁股。但现在他觉得我知道得太多,想把我换掉,换他的人。上个月他派了个会计过来,说是帮忙理账,实际上是查我的账——看我有没有留后手。”

    “你留了吗?”

    花絮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得意,有苦涩,还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留了。三年,每一笔,都存在加密硬盘里。本来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没想到后路这么快就用上了。”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快了两拍,又恢复正常。花絮倩注意到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想要什么?”买家峻问。

    “保护。”花絮倩说得很直接,“我知道你们在查解迎宾,查杨树鹏。我手里的东西,够他们俩一人判十年。但我交了东西,沪杭新城就待不下去了。我要一个新的身份,一笔安置费,和一个保证——保证那些人不会再找到我。”

    “你要的是交易。”

    “你要的是证据。”花絮倩盯着他的眼睛,“买书记,我不跟你谈理想,不跟你谈正义。我开酒店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在酒桌上谈理想,散了席就去楼上的棋牌室数钱。我只跟你谈交易——你保我的命,我给你想要的东西。”

    买家峻看着她,忽然想起常军仁留下的那个烟灰缸。重三两,风一吹不倒。花絮倩这个女人,能在云顶阁这种地方经营十几年,在解迎宾和杨树鹏两头之间周旋,靠的可不只是漂亮脸蛋。她是那种不重但也不会轻易被风吹倒的人。

    “我答应不了你全部条件。”买家峻说,“新的身份和安置费,要按程序走,不是我说了算。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他停了停,把输液管往旁边拨了拨,免得压到。

    “我不会让你死在他们前面。”

    花絮倩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这个回答。她见过太多官场上的太极推手,绕来绕去把自己绕成蛹,就是不吐一句实话。但买家峻这句话太实在了,实在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行。”她把包从膝盖上拿开,站起身,“三天之内,我把东西给你。”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没有回头,“韦伯仁上次去云顶阁,不是一个人。跟他一起来的是解宝华的秘书。那天晚上他们喝了不少,包厢里的碎纸机转了一整夜。”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买家峻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头已经发黑了,一明一暗地闪,闪得他眼睛发酸。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开始高速运转,把花絮倩刚才说的话拆开、重组、分类。

    滇西的枪手,加密硬盘,韦伯仁和解宝华的秘书一起碎纸。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像三块拼图,拼出的图案让他后背发凉。

    滇西、中缅边境、玉石押运。杨树鹏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远,远到了境外。那些人用的是土制霰弹,不是因为他们搞不到更好的货,而是故意用这种武器——杀伤力大但不致命,打在人身上能打出筛子,但不会一枪毙命。这是警告,不是暗杀。或者说,第一次是警告,但下一次呢?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司机老方,穿着病号服,后背还缠着绷带,走路的姿势僵硬得像根木头。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只一次性饭盒。

    “买书记,我让食堂煮了粥。皮蛋瘦肉的,放了姜丝。”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放低声音,“刚才那个女人,车牌我记下了。要查吗?”

    买家峻摇摇头:“不用。她是来帮忙的。”

    “帮忙?”老方的脸色变了,“老板,我当了八年兵,看人不说百分之百准,但刚才那女的,走路的步子发虚,不是身体虚,是心里虚。这种人,多半是遇到麻烦了才来找你,等麻烦解决,转头就不认人。”

    “那更要帮她。”买家峻打开饭盒,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有股生姜的辛辣味,“她遇到麻烦了才来找我,说明在她眼里,我还能解决麻烦。要是哪天她遇到麻烦不来找我了,说明我在沪杭新城彻底没用了。”

    老方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板,你这话我没听明白。”

    “不用听明白。”买家峻舀了一勺粥,吹了两口,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还是咽下去了,“你记住一件事就好——从现在开始,你每天晚上把车停在我的车位上,引擎盖打开,灯开着。”

    “这是为什么?”

    “让他们看。”买家峻又舀了一勺粥,“让他们看见我在,让他们猜我在不在。要是他们不猜了,直接冲进来,那反而简单了。”

    老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是当过兵的人,明白什么叫疑兵之计,也明白买家峻说“简单了”三个字的分量。什么叫简单?只有一种情况比阴谋诡计更简单——那就是鱼死网破。

    “还有一件事。”买家峻放下勺子,“韦伯仁和方如海明天会来医院探望我。你提前去买两斤苹果,挑最便宜的,有疤的更好,放在果盘里。”

    老方的表情很精彩,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太合适吧”,但看着买家峻那张还缝着线的脸,把话咽回去了。

    “好。最便宜的,有疤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韦伯仁和方如海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韦伯仁拎着一箱牛奶,方如海捧着一束百合,两个人脸上的关切堆得太厚,厚得都快往下掉渣了。

    “买书记,受苦了!”韦伯仁把牛奶放在墙角,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握住买家峻的手,眼睛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我那天在办公室听到消息,气得把杯子都摔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对市委干部下手,这还得了!”

    “就是。”方如海附和着,把百合放在床头柜上,挨着常军仁留下的那个水晶烟灰缸,“买书记你放心,公安局已经成立专案组了,限期破案。韦秘书每天都打电话催进度,大家都在为你这事着急。”

    买家峻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果盘:“来,吃水果。老方昨天买的,说是今年新上市的苹果。”

    韦伯仁看了一眼那个果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马上恢复如常,拿起一个苹果,在衣襟上擦了擦:“看着就好吃。这苹果是红富士吧?颜色倒是不太均匀。”

    “可能是阳光没晒够。”买家峻说,“有些果子长在树荫底下,看着也是红的,但那是被别的苹果映红的。摘下来放两天,就现原形了。”

    韦伯仁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拍。

    方如海没听出来弦外之音,还在旁边笑呵呵地说:“买书记这话说得在理。我们那边果农也这么说的,映红的果子不甜。”

    “映红的不甜,晒红的才甜。”买家峻的目光从韦伯仁身上淡淡扫过,“韦秘书,你觉得呢?”

    韦伯仁嚼着嘴里的苹果,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筋。他咽下去,笑着说:“太有道理了。买书记在医院里都能悟出种果树的道理,我们这些在外面跑腿的,真是惭愧。”

    又聊了一刻钟的场面话,韦伯仁起身告辞。走的时候他特意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拿在手里,说路上吃。方如海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买家峻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买家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拿起韦伯仁咬过的那个苹果核——刚才韦伯仁走之前把它放在果盘边上了。买家峻翻过苹果核,断面上被咬过的地方微微泛黄,有股很淡的苦味。

    他打开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短信:“苹果不甜,有虫。”

    一分钟后,常军仁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问什么意思,没有说怎么办,就两个字。买家峻忽然觉得,常军仁送的那个烟灰缸不是重三两,是重三十斤。能把风吹倒的东西压在桌上,就是把根扎在了桌上。

    他重新躺下去,肋骨又开始疼了。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晃,影子还在窗帘上来回摆动,像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一直没有离开。

    但这次,买家峻没有去看窗帘。他闭上眼睛,把花絮倩昨晚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滇西枪手、加密硬盘、碎了一夜的纸——这三块拼图之间还缺一块,缺的那块就是韦伯仁。

    或者说,是韦伯仁背后的人。

    花絮倩说韦伯仁不是一个人去的云顶阁,跟他一起来的是解宝华的秘书。那么问题来了——韦伯仁是市委一秘,解宝华是市委秘书长,两个人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秘书陪领导正常,但领导的秘书单独陪另一个秘书去喝酒,还一起碎纸,这就不正常了。

    除非——

    买家峻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短信。这次是发给调查组的小许,只有六个字:“查韦伯仁,从速。”

    消息刚发出去,病房门被敲响了。不是敲门——是用指甲轻轻叩了三下,很斯文,很有节奏,像在敲茶桌。

    买家峻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两年前他刚调到老单位报到时,第一天上班,办公室门就是被这样敲了三下。开门,门口站的是韦伯仁,手里端着两杯刚沏的茶,笑容比茶还热。

    “进。”

    门开了。常军仁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进来,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把塑料袋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一个崭新的烟灰缸。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水晶的,分量很沉,“原来那个我拿回去洗了洗,发现底上刻了字。你看看这个,喜欢吗?”

    买家峻拿起烟灰缸,翻过来。

    底部刻着一行小字,蝇头小楷,刻得极工整:风大的时候,自己站稳。

    “老常,你这人有个毛病。”买家峻把烟灰缸放回床头柜上,和原来那个并排放着。

    “什么毛病?”

    “说话太绕。”买家峻笑了,“但我喜欢。”

    常军仁没笑。他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枸杞,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纹丝不动。

    “我刚收到消息。解宝华明天要在常委会上提议,请你回市里养伤。说沪杭新城环境太艰苦,不利于身体恢复。”他顿了顿,“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

    买家峻沉默。

    他知道。回去养伤,就是被调虎离山。等他伤养好了,沪杭新城的棋局早就换了天地,调查组被架空,专项工作不了了之,解迎宾和杨树鹏会在他的坟头上跳舞——坟头是比喻,但也许不止是比喻。

    “谁附议?”

    “还不清楚。”常军仁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但韦伯仁已经在帮解宝华活动了,跑了三个副市长的办公室。都是晚上去的,带着文件袋,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买家峻转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还在晃动,但风似乎更大了一些,树枝抽打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手指甲刮玻璃。

    他想起昨天花絮倩离开时的背影,想起老方后背的伤口,想起常军仁换给他的那个烟灰缸。

    风越来越大了。

    “老常,帮我办件事。”

    “你说。”

    “把我的出院手续办了。明天下午,我要出现在常委会现场。”买家峻说着,慢慢坐起来,肋骨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那块压手的水晶烟灰缸,“不是去听解宝华提议的。是去告诉他——我买家峻哪里都不去,就在沪杭新城待着。”

    常军仁看着他那张还缝着线的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行。”

    只有一个字,和短信里一模一样。说完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买书记,你那句‘苹果不甜有虫’,我琢磨了一路。”他说,“韦伯仁这颗苹果,虫子比你想的要多。不光是解宝华,可能还连着别人。”

    门关上了。买家峻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床头柜上并排的两个水晶烟灰缸,一模一样,沉沉地压在那里。

    一个刻了字,一个没刻。

    但都一样重。

    他拿起手机,翻到花絮倩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拨出去。这个女人的加密硬盘里装的东西,也许就是明天常委会上那颗定时炸弹的遥控器。

    但遥控器在谁手里,他还没想好。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终于不动了。不是风停了,而是天黑了。

    (本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