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外的回廊，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压抑。
上官拨弦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迅速恢复着消耗过巨的精神与体力。
蚀骨煞气在经脉中蠢蠢欲动，但此刻她无暇顾及。
阿箬和虞曦守在静室门口，同样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药很快煎好送来。
上官拨弦亲自查验后，才让阿箬小心喂萧聿服下。
药力化开，配合着她不时施以的金针疏导，萧聿青白的脸上，那丝微弱的生机，终于像风中的烛火般，稳定下来，不再摇曳欲灭。
呼吸虽仍浅促，但已有了规律。
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
但上官拨弦知道，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才是真正的考验。
两种剧毒在萧聿体内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任何一点外界的刺激、或者内部药力疏导的偏差，都可能打破平衡，导致毒性再次爆发，届时神仙难救。
她必须寸步不离，随时观察，调整针法和用药。
“阿箬，你每隔半个时辰，用‘探息蛊’检查一次聿儿的经脉情况，有任何细微变化，立刻告诉我。虞曦，你负责调配后续的汤药，严格按照我写的方子和顺序，火候、时间，分毫不能差。”
“是，姐姐！”两人郑重应下。
安排好这些，上官拨弦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
她走到窗边，望向庭院。
夜色深沉，萧府各处却亮着更多的灯火，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喝问声。
萧止焰正在雷厉风行地清查内奸。
下毒之事，发生在守卫森严的萧府内部，参茶从厨房到书房，经手之人有限。
内奸，必然出在这些人当中，或者……是能接触到这些环节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方渐白。
萧府内的喧哗也渐渐平息。
萧止焰带着一身寒气与血腥气，回到了静室外。
他眼中布满血丝，脸色冷硬如铁，但看到上官拨弦安然无恙，眼神才软化了些许。
“查出来了。”他声音沙哑，“是厨房负责采买的管事，王贵。他儿子在陇西做生意，欠下巨债，被李慕白的人控制，以此要挟他下毒。毒药是混在送去厨房的、一批特供的‘陇西老参’的参须里，极其细微，若非专门查验，根本发现不了。”
陇西老参……
又是李慕白！
“王贵人呢？”上官拨弦问。
“死了。”萧止焰语气冰冷，“抓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服毒自尽，毒药藏在牙缝里，见血封喉。显然，李慕白早就做好了灭口的准备。”
线索，再次断在李慕白面前。
此人做事，狠辣周密，不留余地。
“府中其他人，都排查过了吗？确保再无隐患？”上官拨弦更关心这个。
“全部筛查了一遍，暂时没有发现问题。但难保没有埋得更深的钉子。”萧止焰揉了揉眉心，“我已经更换了父亲和聿儿身边所有侍候的人，饮食药物全部由影卫亲自负责。”
“那就好。”上官拨弦点头，“聿儿这边，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还需观察至少一日。萧尚书那边……”
“父亲那边我加强了守卫，也请了信得过的太医照料，暂时无恙。”萧止焰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满眼疼惜，“弦儿，辛苦你了。你也去休息一下吧，这里让阿箬她们看着。”
“我不累。”上官拨弦轻轻摇头，“聿儿未脱险，我放心不下。李慕白这次没能得手，恐怕还会有后招。我们必须尽快反击，不能总这样被动挨打。”
“我知道。”萧止焰眼神锐利，“我已经上书皇兄，弹劾陇西郡王世子李慕白，指使其构陷朝廷命官之子、散布谣言、乃至意图毒害宗室子弟，请求朝廷严查陇西郡王府。虽然证据不足，但至少能引起朝廷警惕，给李慕白施加压力。”
“光施压不够。”上官拨弦沉吟，“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能一举钉死他的证据。苏文远逃脱，周文博被杀，王贵自尽……所有直接人证都被他掐断了。但我不信，他做事能天衣无缝。一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破绽。”
她看向萧止焰：“李慕白在长安活动，必然需要大量资金支持他收买人手、散播谣言、甚至购买那些罕见的毒药。他的钱从哪里来？陇西郡王府并不富裕，支撑不起他如此挥霍。查他的资金流！”
萧止焰眼睛一亮：“有理！我立刻让人去查‘慕贤馆’的日常开销，以及李慕白在长安与哪些钱庄、商号有往来！”
“还有，”上官拨弦补充，“他那些罕见毒药的来源。‘蚀脉散’、‘牵机引’都不是寻常之物，炼制极其困难，掌握配方的人寥寥无几。查查最近是否有懂得炼制这些毒药的人，与陇西有过接触，或者……在长安出现过。”
“好！”
新的调查方向确定，萧止焰立刻去安排。
上官拨弦则继续守在静室，密切关注着萧聿的情况。
阿箬的“探息蛊”反馈，萧聿体内两种毒性的平衡还算稳定，药力正在缓慢化解蚀脉散的毒性，但牵机引的余毒也需要小心引导排出，不能有丝毫大意。
整个白天，就在这种高度紧张和精心的照料中度过。
黄昏时分，萧聿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有力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少许血色。
上官拨弦再次施针后，确认他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只要后续调理得当，应能完全康复。
众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萧止焰闻讯赶来，看到弟弟安稳的睡颜，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
“谢谢你，弦儿。”他声音有些哽咽。
“聿儿也是我的弟弟。”上官拨弦温声道，疲惫的脸上露出淡淡笑容。
就在这时，外出调查的影守回来了，带来了关于李慕白资金流和毒药来源的初步消息。
“殿下，大人。”影守低声道，“属下查了‘慕贤馆’近三个月的账目，发现其日常开销极大，远超一个郡王世子的用度。其中，有大笔款项流向了西市的‘宝昌隆’钱庄，以及几家经营珠宝、皮货的胡商店铺。更奇怪的是，有几笔数额巨大的支出，标注的是‘购药’，但收款方却是一个早已倒闭多年的小药铺，明显是伪造账目。”
“宝昌隆钱庄……”萧止焰皱眉，“我记得，那是陇西商人在长安开设的最大钱庄，背景复杂，与西北各族都有往来。”
“正是。”影守继续道，“属下设法潜入‘宝昌隆’内部，查到了一些隐秘账本。李慕白在‘宝昌隆’有一个秘密户头，近半年内有数笔来自陇西、乃至西域的巨额汇款存入，总额超过五十万两白银！而支取记录显示，这些钱大部分流向了长安、洛阳、江南等地，用途不明。”
五十万两！
这绝非陇西郡王府的正常收入！
“至于毒药来源，”影守顿了顿，“属下查到，大约两个月前，有一个从南诏来的神秘药师，曾在长安黑市出现过，出售过几种罕见毒药，其中就包括‘蚀脉散’的简化版配方。此人后来被一个出手阔绰的年轻公子请走，据描述，很像李慕白。但此人如今也已不知所踪。”
资金来自陇西及西域，数额巨大，用途不明。
毒药来自南诏神秘药师，被李慕白请走。
这些线索，虽然仍不能直接证明李慕白构陷萧聿，但却勾勒出一幅更令人不安的图景——李慕白背后，很可能有一个庞大的、跨区域的资金和物资支持网络，其目的绝非仅仅为了“追求”上官拨弦或报复萧家那么简单。
“他在蓄养私兵？还是勾结外族？”萧止焰脸色凝重。
“都有可能。”上官拨弦沉思道，“陇西地处边陲，与羌人、吐蕃乃至西域诸国接壤。若李慕白父子真有异心，勾结外族，积蓄力量，图谋不轨……那将是动摇国本的大患！”
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明皇帝！
然而，还没等他们行动，宫里的旨意先到了。
皇帝急召靖王萧止焰、镇国长公主上官拨弦入宫觐见。
传旨太监面色严肃，显然有大事发生。
两人不敢耽搁，安排好府中事宜，立刻更衣入宫。
紫宸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
皇帝李俨端坐龙椅，面色沉凝，下方除了几位重臣，竟还有宗正寺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宗亲。
萧止焰和上官拨弦行礼后，皇帝示意他们平身。
“靖王，长公主，朕召你们来，是为陇西郡王世子李慕白一事。”皇帝开门见山，“今日早朝，有数位御史联名弹劾李慕白，在长安行为不端，纠缠长公主，散布流言，干预司法，甚至可能牵扯科举舞弊案。陇西郡王也上了请罪折子，自称教子无方，请求严惩。”
皇帝顿了顿，看向上官拨弦：“长公主，李慕白纠缠于你，可有此事？你如实道来，不必顾忌。”
上官拨弦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确有此事。李慕白自到长安后，多次以各种理由接近臣，言语轻佻，行为逾矩。臣已明确拒绝，但其纠缠不休。至于散布流言、干预司法等事，臣亦有察觉，但苦无确凿证据。”
萧止焰也道：“皇兄，李慕白不仅纠缠拨弦，更涉嫌构陷儿臣之弟萧聿科举舞弊，并收买萧府下人，对聿儿下毒，险些害其性命！此事证据确凿，请皇兄明察！”
他将萧聿中毒、王贵招供及自尽之事详细禀报，并将影守查到的关于李慕白资金流和毒药来源的线索，也一并呈上。
殿内众人闻言，皆面露惊容。
构陷、下毒、巨额不明资金、勾结南诏药师……
这已远超寻常的纨绔子弟行径！
宗正寺卿沉声道：“陛下，若靖王所言属实，李慕白所行之事，已触犯国法，更危及宗室安危，绝非‘行为不端’四字可轻描淡写。臣请陛下下旨，即刻缉拿李慕白，彻查陇西郡王府！”
几位老宗亲也纷纷附和。
然而，皇帝却沉默片刻，缓缓道：“陇西郡王李承运，今日清晨，已递了第二道折子。他承认对世子疏于管教，致其行为乖张，愿将世子交由朝廷处置。但同时，他也提到，陇西近日边境不稳，有羌人部落蠢蠢欲动，他年迈体弱，恐难以弹压，恳请朝廷派遣得力干将，前往陇西镇抚。”
这话，让殿内气氛陡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