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五分。
海湾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常委、副市长孙国强家中，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铺着白色的蕾丝垫巾，墙上挂着的一幅字是“宁静致远”。
字是宁静的，人心却静不下来的。
孙国强坐在沙发主位，手里夹着半截香烟，眼睛望向面前那台大彩电，眉头紧蹙着。
电视里正放着某品牌的洗发水广告，那喧闹的音乐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学义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虽然不像孙国强那样眉头紧锁成个“川”字，但手里那个白瓷茶杯，十分钟了，也没见他端起来喝一口。
孙国强和刘学义两人刚在一起吃过饭了，此刻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却没人动一口。
两人刚在家里简单对付了一口晚饭，谁也没心思喝酒，草草吃完就坐到了这儿。
“学义，你说今晚能播吗？”孙国强弹了下烟灰，终于开口了。
“八九不离十。”刘学义看了眼客厅的实木立钟，沉声道：“志刚书记不是跟咱讲了么，片子昨天就送审了。如果今晚不播，那就要出大问题。”
两人都明白这个“大问题”意味着什么。
如果没有播送，或者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那就说明上面对奉省、对兴宁的改革并不满意，甚至可能有不同的看法。
当时针指向七点整，那段国人无比熟悉的、激昂片头曲准时响起。
紧接着，那个旋转的蓝色地球画面出现，金色的字样跃然屏上。
画面切入演播室。
背景是庄重的蓝色，一男一女两位主播端坐在镜头前。
【各位观众，晚上好。】
【今天是五月十二日，星期日，农历三月二十五。欢迎收看《…联播》节目。】
【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有……】
两人同时坐直了身子，像是听到了集合号令的老兵，背脊挺得笔直。
第一条新闻是关于外事访问的内容，出席的领导级别更高，自然被排在了最前面。
画面里是红地毯、鲜花和握手。
孙国强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想说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刘学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有些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一条新闻结束，时间来到七点零六分。
画面切换。
男主播那浑厚、标准、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却又透着无比权威的播音腔传来：
【……近日在奉省考察国有企业改革工作时强调，要坚定信心，勇于探索，扎实推动国有企业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提高效益，为国民经济持续健康发展做出新贡献……】
【要坚持从实际出发，分类指导，因企施策，充分激发国有企业内生活力，确保改革措施精准落地、取得实效……】
【要坚定不移地推进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大胆探索，勇于创新。以更大的决心和更有力的措施，坚决打好国有企业改革攻坚战……】
【下面请看详细报道……】
来了！
这次真的来了！
孙国强和刘学义对视一眼，都听到了对方长出一口气的声音，就像是胸口压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两人再次坐直身体，甚至比刚才还要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生怕漏掉哪怕一个画面，一个字眼。
镜头切换到兴宁市视察现场。
镜头捕捉到了他与工人握手的特写，也捕捉到了他听取江振邦汇报的画面。
女播音的画外音字正腔圆：
【5月8日至11日……赴奉省的奉阳市、海湾市和兴宁市，深入工厂车间、研发中心，实地考察国有企业改革与发展情况……】
【在考察中，充分肯定了当地在探索国有企业扭亏脱困、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方面取得的积极进展。】
【特别是对兴宁市立足实际、大胆实践，推动市属国有工业企业整体实现扭亏为盈的改革成效给予了高度评价……】
画面切入会场，那是在兴宁市主持召开国有企业改革座谈会。长条桌，白桌布，领导们神情专注。
【在兴宁市……详细听取了兴宁市委、市政府关于全市国有企业改制重组工作的汇报。】
【1995年上半年，兴宁市十五户市属工业企业普遍面临经营困难、多数资不抵债的严峻局面。但兴宁市没有选择一刀切或简单化处理，而是立足实际，科学规划，实施了一场以“抓大放小、优化重组、分类施策”为核心的系统性改革……】
电视画面配合着解说，出现了一张图表，清晰地展示了改革前后的对比数据。
红色的箭头向上昂扬，代表着利润和税收。
【通过兼并重组、资产剥离等多种方式，将原有的十五户企业，优化整合为十二户主业突出、产权清晰的工业公司……】
【这一改革举措，有效解决了长期以来困扰当地国企的‘小而全、散而弱’的问题。数据显示，经过改制重组，今年一至四月份，这十二家企业全部实现扭亏为盈，上缴利税创历史新高，国有资产实现了保值增值，职工收入稳步增长，更为地方经济发展注入了强劲动力……】
紧接着，电视画面色彩瞬间变得鲜亮起来，那种高饱和度的质感，即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一种蓬勃的朝气。
镜头给到了一个巨大的厂门特写，蓝底白字的“兴科集团”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其中，兴宁市的兴科集团表现最为突出。其前身为兴宁市锦红无线电厂，是一家建厂于七十年代的国有企业。受困于体制机制僵化、产品线单一及市场竞争加剧，该厂在九十年代初期便陷入经营困境，资不抵债，濒临破产边缘，数百名职工面临下岗分流的严峻局面……】
画面配合着解说，闪过了几张锦红厂的老照片——斑驳的墙壁，生锈的铁门，还有工人们愁眉苦脸蹲在墙根的黑白影像。
紧接着，画面色彩瞬间变得鲜亮。
那是现在的兴科集团。
崭新的厂房，繁忙的物流车队，还有车间里悬挂的红色横幅……
【1995年8月，兴宁市委市政府在省委省政府的支持下，锦红厂启用高素质专业化年轻干部队伍，打破常规，推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措施。】
【锦红厂新的领导班子成立后，确立了以市场为导向的经营方针，通过技术创新、管理重塑，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用短短十个月时间，实现了从单一无线电产品向视听、通信、家电等多元化高科技产业的华丽转身……】
镜头切换到研发中心，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示波器前调试数据，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专注。
【兴科集团先后攻克了多项技术难关，成功推出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电子产品，迅速占领了国内外市场……】
镜头扫过一排排整装待发的VCD影碟机，包装箱上印着醒目的“XK”商标，旁边是正在装集装箱的叉车，背景是繁忙的码头。
【数据显示，截止1996年5月，兴科集团不仅还清了所有历史债务，更实现了产值与利润的几何级增长。截至今年五月十日，兴科集团累计营收已突破14.5亿，产品远销海内外……】
画面再次切回视察现场。
领导站在一块巨大的展板前，那上面详细图解了兴科的薪酬与晋升体系金字塔。江振邦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指挥棒，正在做汇报。
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但那股子年轻气盛又沉稳干练的劲头，在新闻联播的镜头里展露无遗。
【……考察期间，他对兴宁市兴科集团探索实施的‘干部能上能下、员工能进能出、收入能增能减’的‘三能’机制给予了高度评价。他指出，这种机制打破了铁饭碗、铁交椅、铁工资，真正体现了多劳多得、优绩优酬的分配原则，激发了企业的内生动力和职工的创造活力……】
孙国强深吸一口气，喝了口水，又拿出烟来，但没点火。
刘学义眉头紧皱，脸上半点笑容也没有。
电视里，新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