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辅导员姓孙，三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
陈阳把材料递过去，孙老师翻了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陈阳追问：“孙老师，您觉得学校应该怎么处理？”
孙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学校会了解的。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了解。通知。
这两个词像两把生锈的锁。
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图书馆。找了个角落，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合同打印件、公司工商信息截图、群通知截图、法律意见、同类案例。
桌上摊了一堆。
他先重读合同。
四十七页，翻了四遍。第一遍找所有“甲方有权”，第二遍找“乙方不得”，第三遍找“最终解释权”和“单方面”，第四遍把前面串起来。
甲方有权单方终止合作。甲方有权调整工作内容。乙方不得擅自离岗。乙方违约需支付八千元违约金。乙方违约将被录入失信档案。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他把这些条款一条一条抄在纸上，笔尖把纸戳出了洞。
然后在每条后面标注法律依据。
违约金八千——学姐说了，民法典第585条，过高可调整。一个大四学生的实训，能给甲方造成什么损失？
失信档案——不存在。他搜了教育部的官网、人社部的官网，没有任何一个文件提到这个东西。凭空捏造的。
单方终止合作——格式条款。民法典第497条，不合理免除提供方责任、加重对方责任的，条款无效。
他打开电脑，搜同类案例。
“大学生 实习 合同 陷阱”“应届生 实训 违约金 骗局”。搜出来的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某职业技术学院学生被中介以“实训”名义骗去电子厂，每天十二小时，想走赔五千。某高校二十多名学生被“乡村振兴实践项目”骗走个人信息，被冒名办贷款。
每一条新闻下面都有人在问：学校呢？
他把三起最相似的案例保存下来，截了关键段落，放进材料。
这些案例里的套路，跟方远如出一辙——先画饼，再签合同，合同里藏陷阱，然后用违约金和“影响毕业”威胁。
所有陷阱都围着同一个核心：制造恐惧。
违约金是恐惧，失信档案是恐惧，影响毕业是恐惧。他们不需要真的告学生，只需要让学生相信“告了会输”“跑了会死”。恐惧是最好的锁链。
凌晨一点，陈阳揉了揉眼睛。
第二个维度：宣传造假。
他翻出宣讲会的PPT照片——拾穗儿当时拍的。PPT上写着：食宿全包、通勤报销、补贴按月发放、选调优先、实践证明可用于毕业加分。
但合同里写的是：食宿由甲方统一安排（没写免费），补贴以项目回款为核算依据（没活就没钱），选调优先仅为参考权益（说了等于没说）。
这不是合同，这是变脸。正面笑脸，背面鬼脸。
他把宣传承诺和合同条款做了一张对照表。左边PPT截图，右边合同截图，中间红色箭头标注“前后矛盾”。做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
第三个维度：诱导签约。
HR的话术一条一条摆在那里——“全校统一模板”“历届学生都是这么签的”“今天五点前不交材料名额就给候补了”。每条都是典型的诱导话术：从众压力、时间紧迫、消解警惕。
他在旁边批注：利用从众心理、制造虚假紧迫感、淡化合同重要性。
第四个维度：剥夺知情权。
群公告：禁止私加好友、禁止互转文件、禁止对外透露。线下收手机。请假要审批，审批一到三个工作日。
批注：这不是管理，是封锁。他们怕的不是学生干活慢，是学生交流多了发现不对劲。
第五个维度：胁迫履职。
方远的电话录音，赵冉走之前发给了拾穗儿。录音里方远的声音清清楚楚——“你走了，你的毕业不会比我更快。”
赤裸裸的威胁。
他把这句话单独截出来，放大字号，加粗，放在材料最后一页。不需要任何法律分析，任何一个人听到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凌晨三点，陈阳把所有东西整理完了。
合同漏洞、宣传造假、诱导签约、剥夺知情权、胁迫履职。五个维度，每个都有截图、批注、法律依据。他排好顺序，做了目录，封面写了四个字：维权材料。
又加了一行副标题：关于“基层生态修复实训项目”涉嫌欺诈的情况说明。
然后另存了一份，发到自己邮箱，又发给拾穗儿。
发完之后他给拾穗儿发消息：“睡了？”
她秒回：“没。你在哪？”
“图书馆。”
“这么晚还在？”
“整理材料。你还没睡？”
“睡不着。整理得怎么样了？”
“基本搞完了。明天给你看。”
“好。你早点回去。”
他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二十。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关掉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脖子落枕的那块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走出图书馆，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路面照得惨白。
他往宿舍走，脑子里还在转。材料有了，下一步是找人。辅导员那边态度是“知道了但不急”。不能等他，得往上找——学院副书记、就业办、学生处，一层一层来。同时拾穗儿那边要继续拉人，五个人不够，要十个。人越多，学校越不敢装看不见。
走到宿舍楼下，掏出手机。拾穗儿又发了一条。
“陈阳，你说我们如果去找学院副书记，他会管吗？”
他回：“不管就继续往上找。总有人管。”
又补了一句：“你别想这些了，睡觉。”
“好。你也睡。”
他上了楼，轻手轻脚开门。室友们都睡了。他没洗漱，直接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幕是方远那句“你觉得学校会允许一个假项目进校园吗”。
现在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学校也许不会主动放假项目进来。但如果它穿了“校企合作”的外衣，贴了“基层实训”的标签，再塞几份看上去正规的文件，学校那个筛子，不一定筛得出来。
但没关系。
筛子筛不出来，他就把洞指给学校看。
他翻了个身，被子只盖了一半。明天开始，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