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阳到了孵化器门口。
天还没完全亮透，路灯还亮着几盏。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两杯热豆浆，指节冻得发红。
七点四十五，拾穗儿从公交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白色的毛，把脸裹得只剩两只眼睛。
“给你。”陈阳递过去一杯豆浆。
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喝。站在那里往孵化器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晓她们呢？”陈阳问。
“在后面。说好了七点五十在门口碰头。”
过了几分钟，林晓、方蕾、于浩、孙铭、周远帆陆续到了。
七个人站成一排，像七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
陈阳看了看表，七点五十五。
“走吧。”
方远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拿着签到表和一支笔。
他看见七个人一起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阳身上。
“你不是项目组的。”他说，语气比平时冷。
“我知道。”陈阳站在拾穗儿旁边，没往里走，“今天来送她。”
方远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在签到表上划了几个勾。
“打卡。进去坐。”
拾穗儿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陈阳一眼。他朝她点了点头。
七个人进了大厅。陈阳没走，站在大厅门口，靠着墙。
方远合上签到表，朝他走过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等人。”
“等谁？”
“等该等的人。”
方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回了办公室。
陈阳掏出手机，给李书记发了一条消息：“李书记，今天项目组要收身份证。我们按照您说的，没交。但现在方远说名单报学院算不合格。您那边有进展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给学姐发消息：“学姐，我准备去派出所报案。七个人一起，证据都齐了。您觉得今天去还是再等等？”
学姐秒回：“今天去。拖一天多一天风险。下午就去，别等。”
陈阳回了个“好”。
上午九点多，拾穗儿从大厅里发来消息：“方远刚才在办公室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什么‘学校那边在查，你找人压一下’。”
找人压一下。
陈阳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方远在找人。
“找人压一下”说明他急了，说明学校那边的“查”让他感觉到了压力。
但同时也说明他还有关系，还有能“压”的人。
他给拾穗儿回消息：“继续录。他打一次电话录一次。”
十点半，李书记的电话终于来了。
“小陈，你来一趟学院办公楼。我这边有个情况跟你说。”
陈阳看了一眼孵化器的大门，犹豫了一下。他走了拾穗儿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方远现在顾不上一两个学生，他正在焦头烂额地打电话。
“好，我马上来。”
他给拾穗儿发了条消息：“我去学院一趟。方远找你，你拖着。什么都别答应。”
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学校赶。
李书记的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上次见过的张老师，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国字脸，眉毛很浓。
“坐。”李书记指了指椅子，“这位是辖区派出所的刘警官。”
陈阳心里动了一下。派出所的人来了？他看了一眼刘警官，对方朝他点了点头。
“小陈，你先把你那边的情况给刘警官说一下。”李书记说。
陈阳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个存了所有证据的文件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宣讲会到合同，从方远的威胁到收身份证，从网上找到的同类案例到何蕊的证言。
他讲得不快，尽量让每一条都清楚。
刘警官听的时候没怎么说话，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等陈阳讲完了，他合上本子，看着李书记。
“李书记，按这个同学说的，这家公司的问题不是合同纠纷，是涉嫌诈骗。没有真实项目，虚构事实，骗取学生信息和违约金。刑法第266条，诈骗罪。”
李书记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另外，”刘警官继续说，“那个什么失信档案，我干了十五年警察，没听说过。企业没有资格建这种东西，更没有资格影响学生的毕业。这是恐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老师开口了：“刘警官，我们学校这边需要走什么程序？”
“先把材料整理齐了，我今天带回去。然后我这边会启动调查，第一步核实这家公司的真实经营情况、项目真实性。如果初步判断涉嫌犯罪，我们会立案。”
刘警官转向陈阳：“你那个U盘里的材料，能给我一份吗？”
“能。”陈阳把U盘拔下来递过去。
刘警官接过去，装进口袋，站起来。
“我先回去。有进展我联系你们。”
他走了之后，李书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陈，你先不要声张。派出所这边有了结论，我们再通知所有学生。”
陈阳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李书记，今天方远在办公室里打电话，说‘找人压一下’。”
李书记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这件事，学校这边不会再让人‘压’了。”
陈阳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手机震了。方蕾发来的消息。
“陈阳，刚才孵化器来了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一个便装。他们进方远办公室了，关了门。我们在外面听不见说什么。”
穿制服的？陈阳愣了一下。派出所的人刚在学校，怎么又去了孵化器？不是同一个人——学校这边来的是刘警官，方蕾看见的制服是谁？
他拨了方蕾的电话。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穿制服的那个戴帽子，没看清脸。便装的那个瘦高个，拿着一个本子。”
“他们进去多久了？”
“快半个小时了，还没出来。”
陈阳脑子里飞快地转。派出所的人直接去了孵化器？是刘警官派的人，还是另一拨人？如果是刘警官派的，为什么没跟他说？如果不是——
“方蕾，你离远一点，别靠太近。等他们出来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楼门口，风吹得他耳朵疼。
过了十几分钟，方蕾又发来消息：“出来了。方远送他们出来的，脸色不好看。那两个人上车走了。”
“方远说什么了没有？”
“没。就站在门口看着车走，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陈阳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方远如果被查了，会不会狗急跳墙？会不会在派出所出结果之前，把学生的身份证收走、把人弄下乡，制造一个“既成事实”？
他给拾穗儿打电话。
“你今天下午不管方远说什么，都不要出孵化器的大门。等我来接你。”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派出所的人去孵化器了。不是找我们，是找方远。”
拾穗儿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那他——”
“他没事。但你现在不能单独走。等我。”
挂了电话，陈阳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孵化器赶。车开到半路，手机又震了。是刘警官。
“小陈，我这边已经启动了初步核查。另外我想问你，你们那个项目组，除了方远，还有没有其他人？比如公司那边的人？”
“有。昨天有同学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四十多岁，戴眼镜，方远跟他说话。不知道是谁。”
“好。这个信息我记下了。”
刘警官挂了电话。陈阳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跳得很快。事情比他预想的快——派出所介入了，去了孵化器，方远脸色不好看。
但方远还在。他还没倒。他手里还有七个人的资料、还有那份合同、还有那张“影响毕业”的牌。
出租车停在孵化器门口。陈阳付了钱，下车，站在马路边上。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离方远说的“十点前交身份证”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方远没有把名单报给学院，也没有再在群里催。
陈阳掏出手机，给维权小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派出所已经介入。你们的身份证、合同、资料，一件都不要交。方远说什么都不要信。等我消息。”
林晓秒回：“派出所都来了？！”
方蕾：“我刚才看见的那两个人真的是警察？”
于浩：“卧槽，这么快？”
孙铭：“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阳回了一句：“等。”
不是什么都不做的等。是等派出所的调查结果，等方远那张牌彻底打不出来，等所有人终于不用再怕。
他抬起头，看着孵化器那扇玻璃门。
门里，方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门外，七个人站在阳光下。
风小了一些，云散开，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
拾穗儿从里面走出来，站在玻璃门后面，隔着门看着他。她没出来，因为方远在盯着。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手贴在玻璃上。
陈阳把手也贴上去，隔着玻璃，两只手掌心对在一起。
玻璃冰凉，但她的眼睛是热的。
他想，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