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那如同磐石般无动于衷的姿态,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见她还痴立不动,这位王府心腹眼中掠过一丝不耐,再次躬身,声音加重了半分:“娘娘,请——”
最后看了一眼那熟悉又陌生的园门,看着最后一点属于昭华殿的气息被彻底抹去。
沈青霓死死咬住下唇,将喉间翻涌的腥甜与哽咽死死咽下。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最后一点光。
沉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全然陌生的腾安阁。
腾安阁离萧景珩盘踞的文渊阁更近了几分,却远离了她曾赖以栖身的昭华殿。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处幽深的花木小径,才抵达这处散发着阴冷潮气的居所。
刚踏入阁内,沈青霓立刻不动声色地唤出系统地图。
果然!
一个刺眼的小黄点,正清晰地闪烁在代表她位置的光点极近处!
那标记像一枚钉子,狠狠楔入她的感知——萧景珩的暗卫!
潜伏在梁上?或是檐角?无处不在的监视如同附骨之疽!
她强压下抬头搜寻的冲动,开始上演早已准备好的戏中戏。
吩咐侍女霜降、映雪退下,佯装疲惫不堪,吹灭了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确认四下再无动静,她才悄无声息地潜至窗边,透过窗棂,死死望向远处的昭华殿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如同永不落幕的噩梦。
那喧嚣,那象征着她过往被彻底摧毁的声响,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的鱼肚,才渐渐沉寂下去。
她就这般倚着窗棂,如同一个失去魂魄的纸人,站了整整一夜。
冷硬的木头硌着她的腰背,冰凉的夜风穿透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寒意与疲惫,如同跗骨之蛆般袭来。
沈青霓恍惚间觉得,自从进入这个残酷的游戏,灵魂似乎已被反复撕扯过千百遍,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般心力交瘁、熬尽心血。
夜露深重,寒风侵体,加之心绪激荡、彻夜未眠。
当感知中那代表暗卫的小黄点终于从地图边缘悄然消失时,她才骤然惊觉,身体已然发出不堪重负的警报。
头重脚轻,四肢酸软,鼻息不通,面颊滚烫……
正是风寒侵袭的征兆。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瞬间点亮了她晦暗的心渊。
病一场……或许正是时候!
不仅能暂时避开与萧景珩的直接交锋,为紧绷到极限的局面赢得一丝喘息之机;
更是完美契合了“孀居弱质、心郁成疾”的“小嫂子”人设。
心念电转,计划已然落定。
她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去寻那厚实的锦被取暖。
只是拖着沉重的、已然开始打颤的身体,缓缓走回那张冰冷的雕花木床边。
简单地、和衣躺下。
她闭上眼,放任那堵塞的鼻腔与上升额温将自己吞噬。
疲惫瞬间将她拖入一片光怪陆离的病中梦境。
翌日清晨,腾安阁内弥漫着一股沉闷的苦药气息。
沈青霓的意识在混沌的泥沼中沉浮,浑身骨头如同被拆散重组般酸痛无力,喉咙干涩灼痛。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热度。
真切的病痛叠加着刻意催动的【病魂】卡牌效果,将她牢牢钉在了这张床上。
直到日头升起多时,霜降才觉出不对,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查看,顿时惊得低呼一声。
“娘娘?!”
原计划一早便迁回昭华殿的打算,自然只能搁浅。
小小的腾安阁霎时忙碌起来。仆从脚步匆忙,请大夫、抓药、煎药,进进出出,将这原本冷清的居所搅得嘈杂不堪。
当萧景珩踏入腾安阁时,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药味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外间的圆桌上,精致的早膳纹丝未动,热气早已散尽,他步履不停,径直走向里间。
霜降正端着一碗温热的清粥,半跪在床边,试图劝慰:
“娘娘,您一宿未进水米,好歹用些粥垫垫,空着腹喝药更伤脾胃……”
床上的人儿却只是迷离地半睁着眼,眸光涣散,茫然地看了霜降一眼,便又毫无生气地侧过头。
阖上了眼皮,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深深陷在锦被之中,只剩一点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严重吗?”萧景珩的声音在霜降身后响起,听不出多少情绪,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
霜降慌忙放下粥碗,转身深深福礼:“回王爷,大夫诊过了,说是风寒邪气入体,加之心绪郁结,这才引发了高热。
说是服几剂疏散的药,退了热便能好转。”
她的声音带着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揣测这位爷的心思。
“药呢?”萧景珩的目光越过霜降,落在床上那团了无生气的隆起上。
“回王爷,小厨房还在煎着。”霜降的声音更低了些。
“你去看着。”简短的话语,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是。”霜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将这片压抑的空间留给了床上的病人和床边那尊气息莫测的神祇。
室内只剩下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萧景珩没有立刻坐下,只是负手立在床边,垂眸审视着。
她躺在那里,面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苍白如纸。
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灵动或柔顺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脆弱。
像一件精心烧制的白瓷人偶,玲珑剔透,却不堪一击。
他心绪难辨,昨夜之举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清理,让她尽早认清现实,摆脱那些无谓的桎梏。
她迟早要适应他的规则,他未来想对她做的,远不止于此。
可谁能想到这看似天真懵懂的小女子,心底竟藏着如此多的弯弯绕绕,竟把自己生生想病了?
为了一个早已化为尘土的废物?
值得吗?
这个念头再次浮上心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当霜降端着煎好的药,小心翼翼再次进来时,感受到室内几乎凝结的空气,更是大气不敢出。
“给我。”萧景珩伸出手。
霜降连忙将温热的药碗奉上,不敢多留一瞬,再次躬身退下。
萧景珩端着药碗在床边坐下,碗壁的温度熨烫着掌心。
他垂眸看了一眼药汁深沉的颜色,又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犹豫了一瞬,他终是俯身,一只手臂探入她的颈后,用了几分力道,将她绵软无力的上半身揽入怀中。
骤然被移动,沈青霓发出一声难受的嘤咛,迷蒙地睁开了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涣散的瞳孔需要时间聚焦。
当那张近在咫尺、线条深刻的面容清晰地撞入眼帘时,她先是茫然地蹙起了眉,似在辨认。
随即,那迷茫的眼底深处,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排斥!
她甚至连一声虚弱的质问或讨饶都欠奉,直接别开了脸,重新闭上了眼睛。
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折磨。
萧景珩的眉峰倏然一挑。
那股被她刻意压下的烦躁感再次升腾。
然而,念及她此刻高热缠身、气息奄奄的模样,以及这病很大程度上是“拜他所赐”,他终究没有发作。
只是那揽着她的手臂,无形中又收紧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