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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心獵場》

    **第一章:枯棋**

    贞元三年,冬,长安。

    朔风卷地,雪如席覆。太极宫深处,紫宸殿内烛火摇曳,映着龙案上一张摊开的舆图。图上朱砂勾勒,皆是剑锋所指;而图下之人,面色却比那未融的积雪还要苍白。

    皇帝李适,独坐于龙涎香袅袅的孤寂里。他刚刚平定“四王二帝”之乱,河朔三镇虽表面归顺,实则阳奉阴违。天下初定,人心未附,所谓“中兴”,不过是史官笔下的一笔涂鸦。

    殿外忽有内侍轻报:“陛下,李晟将军求见。”

    李适眼皮未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李晟入殿,甲胄未卸,一身寒气。他是平乱首功之臣,被封为西平郡王,却也是皇帝心头最重的石头。功高震主,古今皆然。

    “陛下,臣请诛刘从一。”李晟声音如金石,斩钉截铁。

    刘从一,昔日叛将李怀光的麾下判官,虽已归降,且献计有功,但李晟认定其为反复小人,留之必为后患。

    李适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李晟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曾挽大唐于将倾,也曾斩下无数头颅。

    “卿以为,刘从一该死否?”李适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其心不诚,其行必诡。今日能背主求荣,明日便能卖国求利。斩草,方得除根。”李晟躬身答道。

    李适沉默良久,忽而起身,绕过御案,竟亲自为李晟斟了一杯热茶。

    “卿可知,朕刚即位时,亦曾想将天下权柄,尽付于卢杞、杨炎之辈。彼时朕心,与卿今日之心,何其相似。”李适将茶杯递至李晟手中,“然则,人心如水,堵不如疏。刘从一若真有二心,卿杀之,可得一时安宁;若其已真心归附,卿杀之,则是断朕一臂,寒天下降将之心。”

    李晟一怔,握杯的手微微发紧。

    李适走回案后,提笔在刘从一的奏章上批下一行字:“既往不咎,擢为中书舍人。”

    “朕非信刘从一,乃信卿。”李适抬眼,目光如电,“朕将此人置于朝堂,置于卿之眼底,便是推心置腹。卿若疑之,便时时监察;卿若安之,便与之共谋。这,便是朕给卿的答案。”

    李晟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忽然明白了,这位天子,要的不是血腥的清洗,而是人心的重构。

    他单膝跪地,甲胄铿锵:“臣……领旨。”

    **第二章:裂痕**

    中书舍人刘从一,上任三月,风波骤起。

    有人密奏,言其与河北藩镇暗通款曲,书信往来不绝。证据是一封截获的信函,字迹酷似刘从一。

    朝野震动。李晟怒不可遏,亲率金吾卫围了刘从一府邸,人赃并获。

    太极宫内,李适看着案上的信函,眉头微蹙。信中言语暧昧,确有几分谋逆之意。但他更在意的是,这封信出现得太过“恰到好处”。

    “传刘从一。”李适道。

    刘从一被押解上殿,衣衫不整,神色却异常平静。

    “你认得这字迹吗?”李适问。

    刘从一瞥了一眼,冷笑:“陛下明鉴,此乃拙劣仿品。臣自幼习欧阳询体,此人却学颜鲁公,形似而神离,差之千里。”

    “那你为何不辩?”

    “臣若辩,便落了下乘。陛下若信臣,不需辩;陛下若不信,百口莫辩。”刘从一昂首道,“臣只问陛下,若臣真有异心,会如此愚蠢,留书实证于己府中吗?”

    李适不语,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晟:“卿以为如何?”

    李晟咬牙:“此獠巧言令色!必是欲擒故纵,掩人耳目!”

    就在这僵持之际,殿外忽有快马急报。神策军监军使窦文场求见,称有河北紧急军情。

    窦文场入殿,呈上一封密信,面色凝重:“陛下,李纳(淄青节度使)近日确有异动,然并非联络刘从一,而是联络了……泾原节度使姚令言。”

    满殿皆惊。

    李适与李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姚令言,正是当年“泾师之变”的祸首之一,虽已伏诛,但其旧部盘根错节,隐伏于泾原军中。

    原来,这是一招“驱虎吞狼”。有人想借刘从一这颗棋子,搅动朝局,再联合姚令言之余孽,里应外合。刘从一,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

    李适长叹一声,将那封伪造的信函掷于地上:“查!给朕彻查,是谁在朕的眼皮底下,玩这移花接木的把戏!”

    他转头看向李晟,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看来,朕与卿,都险些成了他人棋盘上的子。”

    李晟看向阶下虽狼狈却傲然挺立的刘从一,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看走了眼。

    **第三章:夜谈**

    真相大白,幕后黑手乃是前宰相卢杞的余党,一场阴谋就此瓦解。

    但风波之后,留下的裂痕却难以弥合。李晟与刘从一,一个手握重兵,一个位居清要,彼此猜忌更深。朝中大臣亦分为两派,局势暗流涌动。

    又是一个雪夜。李适屏退左右,只带了两名小黄门,微服出宫。

    他并未去往东市西市,也未去平康里坊,而是径直来到了城西一间不起眼的酒肆——“忘忧阁”。

    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正自斟自饮。不是李晟,也不是刘从一,而是那位曾向皇帝进言“推心置腹”的翰林学士陆贽。

    “先生好雅兴。”李适摘下兜帽,露出真容。

    陆贽放下酒杯,起身欲拜,被李适按住。

    “此处无君臣,只有两个失眠的老翁。”李适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之感直冲肺腑,“朕今日来,是想问问先生,‘推心置腹’,究竟推的是什么心?置的是什么腹?”

    陆贽微笑:“陛下以为呢?”

    “朕以为,是信。”李适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朕信李晟之忠,故不疑其专;朕信刘从一之智,故不惧其诈。然人心隔肚皮,信,终究是虚的。”

    陆贽摇头:“陛下错了。‘推心’二字,并非将一颗心掏出来给人看,而是将自己置于对方的立场之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楼下熙攘的人群:“陛下请看,那卖炊饼的,若想生意好,便要想着食客的饥;那裁缝,若想衣裳卖,便要想着客人的冷暖。推己及人,方是‘推心’。”

    李适若有所思。

    陆贽续道:“陛下之前对李晟说‘朕非信刘从一,乃信卿’,此乃帝王之术,高明。但若真想天下太平,光靠术是不够的。需让李晟明白,刘从一的存在,并非威胁,而是助力;需让刘从一明白,李晟的刀,并非悬于其颈上,而是护于其侧。”

    “如何做到?”李适问。

    “共患难,同生死。”陆贽吐出六个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陛下,该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把话说开。”

    **第四章:猎场**

    机会来得很快,也很险。

    贞元四年春,吐蕃大举犯边,连破数州。消息传来,长安震动。

    朝议结果,众臣皆主张派李晟挂帅出征。唯有刘从一力排众议,认为李晟刚平内乱,威望太高,若再立大功,恐生骄矜;且吐蕃狡诈,宜用奇兵,而非重兵。

    李晟勃然大怒,当庭斥责刘从一“腐儒之见,误国误民”。

    两派争执不下,李适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他命李晟为主帅,刘从一为行军司马,二人即刻启程,共赴泾州前线。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命,而是一个巨大的赌局。他将大唐最锋利的刀,和最难测的脑,绑在了一起。

    行前夜,李适于苑中设宴。

    酒过三巡,李适亲自为二人斟酒。

    “朕幼年时,常闻太宗故事。太宗谓尉迟敬德曰:‘朕欲与卿共富贵。’卿等可知,太宗推的是什么心?”李适问道。

    李晟与刘从一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李适笑道:“太宗推的,是‘共天下’之心。朕今日,亦欲与二位卿家,共此危局。”

    他将一杯酒递给李晟,又将另一杯递给刘从一:“前线凶险,朕不能亲往。二位在朕眼中,便是朕的左右手。左手持盾,右手执矛,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若左手怨右手之锐,右手嫌左手之拙,盾矛相击,先伤的,是朕,是大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此次出征,捷报早传一日,朕的心,便能安一日。二位,可懂朕心?”

    李晟与刘从一皆跪伏于地,齐声道:“臣等,万死不辞!”

    **第五章:归途**

    泾州之战,历时三月。

    战事之惨烈,远超朝中预料。吐蕃集结十万大军,将唐军团团围困于弹筝峡。粮草断绝,士气低落。

    帐内,李晟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强攻,必败;固守,待毙。

    刘从一却在一旁,就着一盏油灯,细细研读吐蕃的军报。他出身文官,不通兵法,却极擅洞察人心。

    “司徒,”他忽然开口,“吐蕃大相尚结赞,此人贪财好色,且极重面子。我军与其对峙月余,他看似凶悍,实则粮草亦近枯竭,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李晟冷哼:“虚张声势?他若真撤,何必陈兵不退?”

    刘从一笑道:“因为他输不起。他是大相,若空手而归,必遭赞普猜忌。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一场假的。”

    李晟眼中精光一闪:“先生有何高见?”

    刘从一凑近,低声说了几句。李晟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妙!实在是高!此计虽险,却正中其要害!”

    次日,唐军大营竖起白旗,遣使求和。尚结赞大喜过望,以为唐军粮尽气馁,遂放松警惕,只带少数亲兵前来受降。

    结果,李晟早已埋伏精兵,一举擒获尚结赞,吐蕃大军群龙无首,不战自溃。

    捷报传回长安,举国欢腾。

    班师回朝之日,李晟与刘从一并辔而行,入朱雀大街。百姓夹道欢呼,二人却相对无言,眼神交汇处,已无当初的猜忌,唯有历经生死后的默契。

    宫中庆功宴上,李适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他起身,举杯致辞:“‘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置人腹。’朕今日方知,此言非虚。非朕一人之功,乃李卿之勇,刘卿之智,同心同德之功也!”

    他走到二人面前,亲自为他们卸下盔甲,换上锦袍。

    “从今往后,朕不再问谁是忠,谁是奸。朕只问,大唐的江山,谁来守。”李适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只要你们还记得泾州城下的那场雪,记得彼此背后的刀光与援手,朕,便无所畏惧。”

    **尾声:棋局**

    多年以后,李适已是白发苍苍。他再次坐在紫宸殿内,面对一盘残局。

    新帝李诵侍立一旁。

    “父皇,”李诵指着棋盘,“此局已现死机,儿臣看不出解法。”

    李适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局势顿时豁然开朗。

    “治国如弈棋,不在于一子之得失,而在于大势之流转。”李适淡淡道,“朕一生,用过无数权谋,杀过无数人。最后悔的,是曾因猜忌,逼死陆贽。”

    他看向李诵,目光深邃:“记住,最高明的手段,不是算计,而是信任。当你愿意将自己的后背,交给那个曾经最想捅你一刀的人,你就赢了。”

    “为何?”李诵不解。

    “因为那一刻,他也就成了你。”李适长叹一声,目光穿过重重宫阙,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雪夜,两个仇视的臣子,如何在他的“逼迫”下,走向了彼此。

    “推心置腹,推的不是一颗心,而是整个天下。”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无声地覆盖了这座长安城,也覆盖了那些关于背叛、猜忌与和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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